宫中的消息一向传得最快,傅瑶一大早就梳妆打扮,穿得整整齐齐,安静地坐在桂花树下。
果然,宣帝来找她了。
那双眼眸依旧那样好看,只是里面写满了沉重:“瑶瑶,淑妃说你给她的茶水里放了药,还对她用了巫蛊之术,朕知道,这些都不是你做的……可是朕没有办法,朕必须给淑妃和太后一个交代,你明白吗?”
桂花随风飘落,傅瑶坐在树下,点点头,面色如常:“我明白。”
三年来,这样的话她已听过无数遍了,无论李淑妃怎样嚣张跋扈,怎样百般欺辱她,她都必须忍气吞声,步步退让,只因——
她不愿让她的十六郎为难。
朝中的局势她不懂,她只知道,十六郎曾对她说过,他这个皇帝,是被太后的母族一手推上去的,他的位子尚没坐稳,许多事情有心无力,他只能忍耐。
“这一次非同小可,事关龙嗣性命,不再只是罚你抄些诫律就能抵过的,你大概……要去冷宫住一段时间了。”
“好。”
傅瑶淡淡答允着,宣帝的眸中满是哀伤,他们遥遥相望,她忽然道:“陛下,臣妾去冷宫之前,还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她不再叫他“十六郎”,语气中满带疏离之感,他神色一黯,却听她在耳边道:“李淑妃曾跟臣妾说过,陛下不愿意碰臣妾,是不想与臣妾生出一个……”
呼吸颤了颤,她到底咬牙说出:“不好的孩子。”
“是吗?陛下有说过这话吗?”傅瑶盯着那张俊美依旧的面庞,他明显有些慌乱,甚至上前了两步,“朕,朕不过是随口搪塞她罢了,她一直追着朕问,你知道她是母后那边的人,朕没办法,朕才……”
“好了,臣妾知道了。”傅瑶深吸口气,从树下站起,施施然走到宣帝面前,宣帝想要拉住她的手,她却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挽起的长发散落下来,傅瑶将拔下的珠钗扔在了宣帝脚边,她伏地一拜,声音久久在院中回**着——
“从今日起,臣妾不再是陛下的瑶贵人了,愿陛下与淑妃恩爱不移,子嗣绵延,洪福齐天,一生喜乐安康。”
(五)
冷宫里没有傅瑶想象得那般凄凉,因宣帝的特别吩咐,她并未吃多少苦头,还有个老嬷嬷贴身照顾她。
午夜时分,一团桂花香随风而来,傅瑶床边浮现出了一道俊秀身影,阿桂来了。
他看见傅瑶正在绣着香囊,一针一线,无比认真。
那是傅瑶为宣帝寿辰准备的礼物,她天性不羁,却为了他苦学针线,想像后宫其他女人一样,努力学着做个称职的妃嫔。
她原想给他一个惊喜,却没想到这香囊会变成最后的一份诀别之物。
香囊里放着一颗阿桂做好的香丸,这东西傅瑶以后都不会再需要了,连同脚上的那串玉铃,她都会放进香囊中,一并留在人间。
玉铃上还刻着“长平”二字,那是幼时的十六郎,曾给过傅瑶的美好祝福,如今她还给他,也愿他长乐安康一生。
等十六郎的寿辰来临,她就会送出香囊,彻底放下执念,离他而去。
夜风拍打着冷宫的窗棂,阿桂看着傅瑶认真的模样,终是再也忍不住,一把按住了她肩头。
“小十二,不如我们现在就走吧?不要再等下去了,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帝王那样无情,将你说弃就弃,你还在眷恋些什么?”
傅瑶身子一顿,抬头望向阿桂,他眸光灼灼,那些掩于心底的情意似乎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你跟我走吧,我们去你说的金樽谷,我想认识你的家人,你的朋友们,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,此生此世,我绝不会像他那样辜负你,你信我,信我好不好?”
“阿桂……”傅瑶长睫微颤,缓缓伸出手,轻轻抚上了那张温柔俊秀的脸庞,他眸中已有泪光闪烁,带着那样灼热的期盼,她的手却到底又垂了下去。
“阿桂,对不起,如果那一年……我遇到的不是十六郎,而是你就好了。”
与其说是情意,倒不如说是一份执念,一份深深刻在骨中的执念,她终究舍不下当年那个令她安心熟睡的怀抱,舍不下那道温柔绵长的目光。
阿桂眸中的火焰熄灭了,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,随着夜风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了。
傅瑶坐在**,久久的,捂住了脸,泪如雨下。
一夜又一夜过去,阿桂再也没有来看过傅瑶,傅瑶望着窗外,心想他应当是生气了。
那样好脾性的一个人,原来也会生气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