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说,屠灵的存在早已刻入他骨髓中,任何人为的手段都无法抹灭掉。
所以他才会在众人都忘却屠灵时,深觉荒谬万分,南柯一梦。
知道这一切的屠灵,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,半夜缩在被中又哭又笑,鼻尖仿佛都嗅到了莲子的清苦。
终于,十年之后,她抱着星算盘,以一身天算纵横之术,再度归来,只是,不再是他的一竖,而是当今陛下亲封的国师。
“国师要朕提拔的那些人朕一一照办了,他们果然骁勇善战,攻城掠地,助朕良多。”
“国师出的今秋试题,也已送到翰林院,他日为朕网罗天下英才,少不得又记上一功。”
……
允帝对她信任万分,让她能够将自己的势力蚕食扩张出去,他甚至还对她生出不该有的情意,她只在心底荒谬冷笑。
她曾在他深夜摸至她房中,发酒疯撒泼时,对他凉凉道:“若陛下真要较真起称呼,那称饮冰一声奶奶也不为过。”
他只以为她在玩笑,她却没有说错,论辈份,他真该叫她一声奶奶。
就连易衡,其实都算她的小辈,她的母亲竹娘,是易衡爷爷爱慕了一生的女子。
易老将军去世时,将她看作了她娘,泣不成声地愧悔着,她便也不说穿,顺着那些话安抚老人,送了他最后一程。
其实易老将军只是晚去了一步,当年城破之际,他领兵在外头打仗,匆匆赶回时,只来得及看见心爱的女人从城楼上一跃而下,摔死在他面前。
那是他一生的梦魇,他也无法为她报仇,置易氏一门于不顾,只是他从此消沉下去,愈发厌倦打打杀杀,到了晚年更是心魔深种,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。
“易老解脱了,却有人还挣扎在浊世里,想解脱也解脱不了……”
塔顶,雪越来越大,寒风拂过屠灵的衣袂发梢,她声音飘渺:“你知道吗?”
“其实除夕前的日子里,我用星算盘算过很多遍,但我都没算出差错来,我以为是万无一失,我走的那条路终于能看到尽头了,可我忘了一件事,我的天算纵横之术只要沾上了你,就永远都算不准……”
这在天算之术中,也有个讲究,亦叫作心魔,越在乎什么,就越算不准什么。
(四十三)
“你恨我吗?”
易衡胸膛起伏着,到底颤声问出口,衣袂翻飞间,泪流满面。
月下,屠灵摇摇头,笑容苍白:“我不恨你,你有你的坚持,我也有我的信仰,可我想忘了你。”
她不自觉地退后一步,声音更加轻缈,像从天边传来一般:“除夕了,万户团圆了,我也很想家了……”
塔下的允帝还在声声嘶喊着:“你下来,朕允你一线生机!”
屠灵微微侧了头,似笑似倦,似绝望,似解脱。
“好,我这就下来。”
说完,身子后仰,张开双臂,从塔顶坠下。
易衡瞳孔骤缩,一声撕心裂肺:“不!”
他疯了般奔上前,却只抓住她一抹飞扬的裙角,她就那样仰面含笑,衣袍在风雪中鼓鼓吹起,似绽开的一朵幽莲。
天地忽然就静止了一般,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,只有飞雪掠过耳畔。
她闭上眼睛,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的易府,他为了她被罚跪在日头下,她举着大片的荷叶,为他遮住头顶的炙阳。
她说:“一横没有娘,一竖也没有娘了,可是一横有一竖,一竖有一横。”
那一年,似乎长过了一生,又短得只有一瞬。
青荷与风,蝉鸣似梦,稚子无忧,他们依偎在树下,做了永远也醒不来的一个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