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荒唐……多魔障。
塔顶星月皎皎,空中有雪花开始落下,一片一片,宛奏一曲无声哀歌。
屠灵站在风中,忽然想起,这里有座观星台,不记得哪一月哪一日,她带他来过,他说,很开心和她一起在这看星星。
身后还在喧闹不停,几个遍体鳞伤的残部守在楼梯处,不让那人上来,初珑犹是可恨,若不是几位师兄弟阻拦着,只怕他已经一刀将那人砍成两半。
不知怎么,屠灵忽然就倦了。
“让他过来吧。”
她转过身,一张雪白的脸沐在月光下,半明半灭,鬼魅一般。
“你想同我说什么?”
屏退残部,喧嚣褪去,隔着满天星光,两人遥遥对视,塔顶忽然就静寂了下来。
易衡眼中有水雾升起,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:“屠灵,对不起,我……”
四野有风掠过,那袭漆黑斗篷眨了眨眼,真切地听到远处烟花湮灭的声音。
塔下,允帝负手而立,见塔顶久久没有动静,终是沉不住气,一声高喝:
“司徒灵,你下来,朕允你一条生路!”
塔顶,屠灵静静听完了易衡语无伦次的讲述,她盯着他,良久,幽幽一笑。
“原来是这样么,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,你一直与我虚情假意,就是在等今天吧……”
“不,不是的,我对你不是虚情假意,我从小就深爱着你,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人……”易衡激动起来,他身子发颤,伸手痛苦地捂住脸,泪如雨下:“可我没有办法,真的没有办法,眼睁睁看着战火再起,血流成河……”
无法言说其中的痛彻挣扎,如果再来一次,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他并非想要背弃她,只是他从小就最憎恶战争杀伐,她是了解他的性子的,他不可能忍心见到生灵涂炭,百姓流离失所,他是一定会阻止的。
在天下安定与她之间,他最终还是选择……放弃了她。
看到那道俊挺的身影哭得那样伤心嘶哑,屠灵一动未动,只是忽然在月下轻轻开口:
“从前在家中,他们都叫我‘小妹妹’,可他们绝不会想到,有朝一日,我会真的长不大,永远也长不大吧。”
易衡身子一震,遍布泪痕的一张脸霍然抬头,却见月光之下,那个小小少女莞尔一笑,还像那年树下与他初见时的模样。
“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,不是吗?”
(四十二)
司徒灵,丞相府最年幼的小姐,竹娘最后生的女儿,当年司徒太后最小的一个妹妹。
她比太后姐姐足足小了一轮,因为抛头露面得少,所以前朝许多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,包括那谋朝篡位的九王爷。
或许就是因为这样,她才成了司徒家唯一的幸存者,被易老将军带到府中藏了起来,避过那肃清皇室余党的风头。
她坐在树下呆如木偶的时候,其实才刚刚失去了所有亲人,心都被剜走了大块般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还好吃了他的莲心,苦到她终于有借口落泪,不用再强装坚韧。
那个有他相伴的夏天,短暂得就像一场梦,梦醒了,她的童年……也就彻底结束了。
风头渐消,长渠山终是来人将她接走了,她在那见到了自己泡在药水中的小侄儿,见到了满头白发,泪洒衣襟的鬼曲老人,见到了满山谷跪在她面前,高呼复国的帝星守护者。
“愿誓死追随主上,匡扶皇室正统,重振帝星!”
因为她特殊的身份,她成了担起复国重任的唯一人选,这不知是幸,还是不幸。
就在那一年,她正式拜入鬼曲老人门下,继承他毕生衣钵。
老人将所有功力尽数灌注给了她,她学得一身奇诡本事,却也让幼小的身体承受不了,从此骨骼停止发育,永远停留在了稚童模样。
每当那个时候,她就会刻意分散注意力,拼命去回忆他的脸,回忆她的一横哥哥。
她有多么痛苦,就有多么想他。
她离开易府之后,鬼曲老人有施展诡术,以幻香洗去所有人的记忆,抹去她存在的痕迹。
但他唯独洗不去易衡的记忆,那个看似文弱的少年,心志却坚定强悍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