凄乐响起,月照雪地,霎那之间,帷布上又回到了那血流成河的宫墙之中。
王爷夺位,太后难产而死,她的生母,当朝的丞相夫人,抱起那个鲜血中诞生的外孙,躲过贼兵的追杀,最终奔上了城楼,再无路可退。
那一生爱竹,夫死女亡的妇人爬到最高处,俯视城下黑压压的兵马,即使周身狼狈,却也不掩卓然气质。
她迎风长笑,发丝飞扬,无畏无惧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乱臣贼子,先帝尸骨未寒,便行窃国之事,吾宁死不愿污衣袂!”
说完,竟抱着孩子,决绝地从城楼上一跃而下,当场摔死在了千军万马前,扬起尘埃无数。
衣裙染了鲜血,却是干干净净地去了,随夫随女,以身殉国。
自此,改朝换代,江山易主。
(四十)
满场看到这,个个噤若寒蝉,屠灵却抚掌而笑,声如鬼魅:“陛下觉得精彩吗?”
她话音才落,长弦一鸣,帷布上的皮影戏戛然而止,乐器在那些表演者的手中陡然翻转,数把刀剑刷刷拔出,雪地中寒芒毕现,他们弃了木偶,踢开架子,以刃对首座上的允帝,齐声喝出——
“乱臣贼子,窃国当诛!”
如一个信号般,早已埋伏好的兵马蜂拥而出,铁甲惊寒,霎那间将百官重重包围,满堂一片愕然!
唯独首座上的允帝,岿然未动,甚至笑了笑,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。
他目视屠灵:“精彩,这出戏当真精彩,戏里的人朕也认识,朕叫他一声父皇。”
萧萧风寒,屠灵站在兵马前,摘了斗篷,冷立月下。
那先前表演的众人也手持刀剑,个个拥在她身边,不知何时,初珑也加入了他们中间,艳丽的少年面孔上带着一丝兴奋的杀意。
他终于能和师兄弟们站在一起了,那些来自长渠山,师从鬼曲老人门下,由前朝丞相设立,以匡扶皇室一脉,拨乱反正为己任的守护者。
为了今天,他们已经等待了太久。
夜风中,允帝像是喝醉了,脸颊酡红,摇摇晃晃地站起,眼中有波光闪烁。
“曲终人散,好梦乍醒,朕多么希望,这一切不是真的,你不是前朝旧人,你只是朕的国师,朕想捧在手心里用一辈子来焐热的小姑娘……”
他悲怆大笑,笑得胸膛起伏,泪水都飞出:“荒唐的是你,还是我啊,我现在是该叫你一声屠灵,还是司徒灵呢?”
“司徒灵”三个字一出来,雪地里的屠灵便身子一颤,觉出不对,难以置信,她正要开口,允帝已经先她一步,将手中酒杯重重一掷,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——
“国师,朕是真的喜欢过你!”
随着这一声落地,周遭又涌出大批铁甲,允帝身侧无数暗卫从天而降,亭台楼阁上忽地冒出一排排弓弩,黑压压地对准场中,瞬间反将屠灵的人马团团围住。
局势陡然逆转,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“汝等速速弃械归降,诸侯与各方将领的兵马都已齐聚城中,远甚于你们八倍兵力,你们是以卵击石,毫无胜算。”
一片哗然中,屠灵赫然抬头,目光死死,望向的却不是莫大人,而是从他身边沉重走出的……易衡。
她手心剧颤,再不用怀疑,一切彻底明了。
而那道月下俊秀的身影,却是面如白纸,对上屠灵的目光里,隐含着深不见底的痛。
(四十一)
雪夜孤寒,宫中刀戟声急,火光滔天,一片混乱。
允帝的人马追到昭华塔下时,屠灵已与几个残部上了塔顶,莫大人手一挥,犹疑不前,看向允帝:“陛下,这昭华塔非同寻常之地,臣要带兵上去擒人吗?”
昭华塔乃宫中禁地,供着先帝与昭贵妃的牌位,那昭贵妃便是允帝的生母,无论如何,公然带兵上塔造次,两相厮杀都是说不过去的。
当然,莫大人问出这话时,也存了一些私心,允帝没有点破,只是看向塔顶,眉心紧皱,似乎也陷入了思索之中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拨开人群,气喘吁吁:“别,别带兵去擒人,让我上去同她说,我劝她下来!”
正是满头细汗,心跳如雷,急切赶来的易衡。
他身子颤得厉害,允帝扭头,凝视他许久,对着他眸中的恳求,心中也生出一股万古同哀之感。
他是臣,他是君,但都伤了同样深爱的一个人,将她逼到退无可退,无处逢生的绝路。
允帝站在雪地之中,有那么一刻,心神恍惚,居然恨起了向他通风报信,助他扭转局势的易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