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逃荒时,哥哥时常在想,为什么爹爹勤勤恳恳地磨豆腐,把豆腐磨得又白又好,买卖时也从不缺斤短两,妈妈勤快又贤惠,对街坊邻里都很好,弟弟那么聪明伶俐,这么好的人,老天爷还要这样待他们呢?
"为什么全家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好好在一块儿呢?一开始,哥哥想,是那群兵害了他们,如果毛驴不被抢走,爹爹就不会去追,也不会被人打断了腿。第二年旱灾,全家不过是艰难点,不至于要出来逃荒,妈妈和弟弟,也就不会死。
"后来哥哥知道了,这不怪那群兵,也不怪镇上的混混,更不怪年景,该怪……"
"该怪高高坐在庙堂上的那些人,"女孩子突然咬牙切齿道,"怪那些吸人膏脂的狗官,怪比他们更大的狗官,怪大武萧氏的天子,该怪他们!"
罗冼血拂了拂眼前的落发,道:"从前,哥哥也认为该怪他们,可后来,哥哥看到了还要悲惨许多的事。见到了那些坐在庙堂上的人,看他们过得也不舒心,忙着算计人,想方设法地往上爬……也一样朝不保夕,不知道哪日就要掉了脑袋。"
女孩子娇脆的声音,字字掷地有声:"谁让他们算计别人,谁让他们往上爬,他们既然坐到那位置上,却放任百姓受苦,他们就该死。"
罗冼血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他们两个坐在一起,反倒是那个女孩子更像个杀手。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:"说了这么久了,还没请教姑娘芳名。"
"小翠,"女孩子很快答道,似乎也觉出刚刚的尴尬,"公子给小翠讲了个故事,小翠也给公子唱个小曲解解闷儿怎么样?"
她说着,就自顾自在花梨木桌上击节唱了起来:
"依依江南柳,柳条随风摇。
"柳条走到东,东有深海蛟。
"柳条走到西,西风狂沙暴。
"柳条走到南,南山可堪老。
"柳条走到北,北望天子脚。
"脚下看太平,三餐狗彘笑。
"东不得,西不得,南不得,北不得,南北王孙酒肉饱,饱后百姓嚣嚣叫。
"不比牲畜比禾苗,粉身碎骨为君效。"
这是首街头巷尾间传唱的俚曲,曲调简单,词句也粗俗,由小翠娇嫩的嗓音一字一句唱了出来,却也掩盖不了那一股愤懑之情。
罗冼血愣了愣,想说些什么,终于还是觉得无话可说,点了点头:"很好。"
"很好就再来一首,"小翠意犹未尽地拍拍花梨木桌,"我琴弹得不好,就这么唱。"
罗冼血也不记得那个叫小翠的女孩子,最后到底唱了多少首小曲,只记得她倒在自己怀中,仍然呜呜咽咽地唱着。
泪水落了他满怀,滑滑湿湿像腻在了皮肤里,他走出花楼,被冷风一吹,心口顿时空****的。
朝政局势不见好转,连李宏青也不知为何忙了起来,渐渐少到储秀宫里来了。
苍苍每日过得浑浑噩噩,这日晚膳,面对满桌美酒佳肴,也没什么胃口。
她正心烦,却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,礼都不知道行,就结巴着:"不……不好了,陛下不好了……"
苍苍一愣,随口呵斥:"什么不好?不好这话也是随便说的?"
那小太监这才连忙跪了下去,气喘吁吁地说:"真的……真的不好了,养心殿……养心殿有人看到陛下吐血昏了过去……不得了了……"
"什么?"苍苍一下站起来,皇帝要是真出事,那就是天日将变,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,她必须先去看清楚。
她甚至顾不得等宫人跟上,就已经大步跑了出去。
这些日子灾乱连连,本来就人心不稳,现在养心殿又传出皇帝不好的讯息,苍苍刚出宫门,就在甬道里看到几个太监宫女,没头苍蝇一样乱跑。
她气不打一处来,边疾走,边大声呵斥:"天还没塌呢!都跑什么?"
那几个太监宫女也是一时慌了神,听到呵斥声,忙原地跪了下来。
苍苍提高了声音,声色俱厉:"给我各归其位,再有乱跑的,抓住杖责!"
"听皇后娘娘吩咐,全部回去。"李宏青带着一队御前侍卫跑进来,人没过来,先大喊起来。
苍苍等他走近就忙问:"陛下怎么了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