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五爷,您走好,走好常来啊。"鸨母热情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,一瞥之间看到了花匾旁的罗冼血。
俊秀少年脸上那种桀骜不驯的神气,让她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年少时,那个桃花溪畔负剑远行的少年。
"这位公子,敢问是来找哪位姑娘的?"明知现在已经是早上,早过了待客的时候,鸨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"哪位姑娘?"罗冼血不过是一夜无眠出来闲逛,一时没明白过来,扯动嘴角笑了,"妈妈还有哪位姑娘给我留着吗?"
鸨母嗔怪地横了他一眼:"都这光景了,难道我的姑娘一天十二个时辰,候着你们这些馋嘴猫儿?"
她眼波一转又笑了:"不过,公子也真是赶的巧,正好呢,我有个女儿的情郎跑了,整日以泪洗面,这会儿还在那儿长吁短叹呢。"
"这怎么成,"罗冼血摇手道,"那位姑娘既然如此情深意重,我又怎好再去叨扰她。"
鸨母笑道:"看不出来公子还是风月场上的君子,不如这样,公子先进陋室坐着,我让我女儿从楼上看,要是她中意了呢,再请公子上楼。要是不成呢,这大清早,公子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"
"如此叫妈妈费心了。"罗冼血笑着,跟着鸨母进了花楼的门。
花楼内的装饰,显见是前几年王公贵族们所喜的格式,正厅里建着个三尺高的戏台,戏台旁摆了数盆栀子花,正开着,满室都是甜得发腻的香气。
一道长梯正对着厅堂,想来如有一位绝代佳人轻提裙裾拾阶而下,台下必将众生倾倒。
鸨母在栏边含笑招手示意罗冼血上楼。
楼上的也并非倾城倾国的绝色佳丽,那个女孩子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,薄施脂粉的脸清秀到有些单调。
她并非不美丽,只是不艳丽,若是在满眼黄土狂沙的羁旅之中,于某个西风落日下兀立的小村寨旁,见到了这样的容颜,只怕会惊为天人。
有些容颜,天生要在贫瘠中才能领会,一旦繁花涨满了眼帘,转眼就会被淹没在庸脂俗粉之中。
鸨母给两人热络了几句之后,带上房门出去了。那女孩子自始至终默不作声,只是摸索着摆弄桌上的茶具。
"这时接客,心里不乐意吗?"罗冼血笑问。
女孩子抬起微微红肿的眼睛:"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,奴家高兴都来不及。"
"这么勉强,哪里是高兴的样子。"罗冼血轻挑嘴角笑了,"你不如把我当作熟客,不必太用心服侍,高兴了也可以说些闲话。"
女孩子终于把眼睛对准了罗冼血,张了张嘴,却别过头轻声道:"真的没什么,只是想了些不该想的事。"
罗冼血又笑了笑,这个女孩子让他有些无从开口,他静了一会儿,才道:"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?"
"嗯?"女孩子瞪大眼睛,孩子气的神情让她脸上那点勉强挂着的风尘之气,彻底消失无踪。
罗冼血笑了,他摸摸下巴,缓慢讲了起来:"有个很小的村子,就只住着百来户人家。有一天,村里过了兵,嗯,就是打流寇的那种兵,就是……"
"公子,我知道。"女孩子打断了罗冼血的话,"我们那里也过兵。"
这样说着的时候,罗冼血发现女孩子的眼睛暗了暗。
他一笑:"过了兵之后,这村里有户人家的叫驴被拉走了。这家是靠磨豆腐过日子的,叫驴可是一半家当,全家吃饭的指靠。
"这家的男人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儿子偷偷追了过去,想那头毛驴说不定能被兵们扔了,他们兴许能再捡回去。
"父子三个走啊走,翻过了两座山头,沿途只看到兵们扔下的零零碎碎,没有那头驴。两个儿子走不动了,做爹的就叫大儿子带着小儿子在路边一个果园里等着,自己顺着叫驴的踢印继续追。
"大儿子那年也不过才十二岁,带着弟弟坐在路边等。他们等啊等,从天蒙蒙亮一直等到过了晌午,也没等到爹爹回来。弟弟一天都没吃饭,饿得狠了,就开始哭起来,哥哥从身旁的桃树上摘了两个桃子给他吃。
"弟弟的桃子还没吃完,桃园里出来一个老头,凶神恶煞地丢石头砸他们,还操着根木棍要来打他们。哥哥和弟弟拼命跑,他们从荆棘丛里、麦地里、蒿草里,慌不择路地跑啊跑啊,直到跑出很远了,还能听到那个老头的咒骂声。
"桃园是不能回了,哥哥就带着弟弟从田地里找到路回家,那天,他们一直到很晚才走到家里。走在黑黢黢的野地里,四周都是野狼在叫,哥哥和弟弟都没有哭,因为哭了也不会有爹爹和娘亲拿野果子来哄他们。
"哥哥就是在这天才知道,原来这世上有些时候是谁也指望不上的,就算是最亲的爹娘,也不会总在你身边。
"这家的爹爹直到好几天后,才被邻村的亲戚抬了回来。他没有追上那队兵,在镇上惹了地痞,一条腿都给打折了,如果不是那家亲戚去镇上办事碰巧捡了回来,说不定就给丢到山里喂了野狗。
"那家人借钱给爹爹请了大夫看腿,那大夫却是个冒牌货,拿了钱就跑了。那家没了叫驴,再也磨不了豆腐,爹爹又瘸了腿,第二年逢上大旱,只有全家外出逃荒。
"后来妈妈和弟弟染上天花死了,爹爹带着哥哥逃到西北的一个小镇上,把哥哥丢在一家寺院门口,独自走了。哥哥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爹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