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见萧焕望着那黑色药丸皱眉,还哄他道:"焕儿,你别怕苦,父皇还在宫外买了蜜饯给你。"
萧焕却没有去吃那粒药,而是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,冷声道:"父皇,我不是幼童了。"
他们父子二人上次相见,萧焕尚命在顷刻,没有余力同他多说,这次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他走。
萧焕又冷笑了声,才道:"随行营知道小荧那里常有个武林人士出入,那人还会时不时给小荧带去些稀奇的毒虫和药草,我只道那或许是父皇先前结识的奇人异士,父皇嘱咐过他照顾小荧……"
他说着又咳嗽起来,一双深瞳却仍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归无常,那其中明暗交替,宛如夜色中海浪翻涌:"我也曾想过,那人数年如一日,待小荧那样好,又对宫中这般熟悉,会不会是……"
他似是再也掩藏不住其中的心绪,合上了眼,才能继续道:"可我又想这绝不可能……毕竟父皇当年就在我眼前驾崩,也是我亲眼看着父皇收殓……"
他说着就闷咳了一声,用手帕掩住唇,又咳了几声,暗色血迹缓慢自帕上渗出。
归无常吓得慌忙又去抱他,低声道:"焕儿,是父皇不对……我当年用了铭觞给的龟息丸假死……我后来不敢见你,是想着若让你知道我还在人世,怕是会……"
萧焕咳着移开唇上的手帕,仍是冷笑:"怕我会觉得父皇仍在世,我仍有所依仗,不好好地做这个少年天子?"
归无常沉默片刻,轻叹了一声:"天子至高至孤之位,是我把这个重担扔给了你……我不敢见你,是有愧于你。"
萧焕又闭上了眼睛,低声道:"我十六岁那年寒毒发作险些死去,那夜用内力耗了一夜救我的人……"
归无常哑声道:"是我……我……"
萧焕呵了一声道:"第二日我醒后你就走了,郦先生也是三缄其口,我自那日后就开始怀疑……果然,不是我命悬一线,你不肯出来。"
他早有疑心自己父皇尚在人世,却未同任何人讲过。
归无常如何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,除却学了医心肠有些太软了,心思缜密甚至还在自己之上,什么事若想要瞒过他,都是不易。
他叹了一声,又把那粒药丸送到萧焕唇边,央求道:"焕儿,你快把这药吃了……铭觞说他在女真大营不过是用药力将你的伤势暂且压了下去……你累次受伤,那寒毒已压不下去,他先做了这些药给你撑着,他继续想法子救你。"
郦铭觞在女真大营只匆匆停留一日,等不及他醒来,就消失不见,应该就是为了急着回关内找药材给他炼这个药。
只是连天下第一神医郦铭觞都说要想法子,那就是他如今也没有法子。
萧焕自己也是医者,如何能不知道。
他却仍是没去吃那粒药,而是弯了下唇,望向归无常道:"父皇,若我不想撑了呢?"
苍苍从养心殿出来,一路风风火火往储秀宫赶,她这次转过甬道的门,又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。
她忙后撤一步,想要看清眼前的人是谁,但那人一身白衣轻裘,头上还戴着一个饰有银狐毛边的风帽,帽上垂下一层薄薄的面纱,遮住了他的脸。
这根本不是宫内人的打扮,她霎时呆立住,一瞬间想到了无数对策,喊出一句:"你是谁?怎么在此随意走动?"
那人笑了起来,面纱随着气流微动,他的声音比一般的男人要甜腻许多,却也并不显得女气,只是华丽如同吟诵:"如今的小宫女,都这么盛气凌人?"
这人看起来就并不简单,苍苍小心地后退半步,还是质问:"你怎么在宫里乱转?外臣擅闯后宫是死罪,你不知道吗?"
"我找不着出宫的路了。"这人回答得出奇干脆,"庆功宴结束,我要出宫,却找不着路。"
苍苍怎么不记得庆功宴上还坐着这么一个人,更何况,他迷路能迷到内宫里来?
但她不敢直接出声质疑。眼前的人虽并未显露武功,但他在这寒冬腊月天,狐裘下也只有一件纱衣,已经足够显示内力深厚。
苍苍假装并未觉察到他的异样,指了个方向:"向西走,看到门左转,顺着甬道一直往北走,出乾清门就是前朝了。"
她说着还嘱咐:"禁宫不比外边,小心些,别乱跑。"
那人脸前的面纱微微起伏,点头:"谢谢你。"
那人真就这样转身走了,并未再对她做什么,反倒是苍苍吓出了一头冷汗。
她心倒是宽,见那人真不见了,就安慰自己说这兴许不是坏人,只是什么她没见过的高人,回头问下萧焕就好了。
在她未看见的地方,那人却并没有向前朝走去,反而向着内宫的深处而去,看那方向,正是英华殿。
苍苍回到储秀宫,宫内众人自然开心,小山更是抱住她哭了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