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坚看向他的左臂:“所以,你手臂上的伤是为了给那人买药吧。”
裴衍不答反问:“小院里凭空出现的那些药材,是父亲安排的吧?”
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瞬,谁也没有再就这两个问题追问下去。
“现在你把他救回来了,下一步呢?助他复国吗?”
“孩儿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。”
“应该做的事?”裴坚语气骤然一厉,逼视裴衍,“那你倒说说,你应该做的是什么!”
裴衍迎着父亲的目光,没有丝毫畏惧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:“孟子曰: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先帝在位二十余年,轻徭薄赋、百姓安乐,天下称治。太子殿下承先帝之志,赈灾蜀地、亲赴前线,不避险阻,百姓提起太子无不交口称赞。”
他稍作停顿,语气转为冷厉:“而成王呢?篡位不过数月,为掩弑君逼宫之实,大肆清洗朝堂,凡与太子有旧者、凡对禅让之说有异议者,无不被罗织罪名下狱抄家。京中人人自危,朝堂之上噤若寒蝉。如今蜀地涝灾未平,淮北又逢大旱,两地灾民流离失所、饿殍遍野。朝廷非但不拨粮赈济,反而加征赋税以充军饷,只为加固京城的防务、防范各地藩王生变。”
“裴家虽为商贾之族,世代未入朝为官。可正因如此,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的道理。天下太平,百姓才有活路。百姓有了活路,商路才能畅通。商路畅通,裴家才有今日的基业。”
“今日若我们只顾自保,确实能换得一时的安宁。可一个靠弑兄逼宫上位的皇帝,一个连手足血亲都容不下的天子,今日他杀的是朝中的文武百官,明日他要动的,便是天下的豪商巨贾。裴家的万贯家财,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块肥肉罢了。他日若他腾出了手来,第一个开刀的未必不是我们!”
裴衍定了定心神,轻声道:“更何况,孩儿也是为了完成母亲临终前的嘱托。”
裴坚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自幼饱读圣贤之书、研习经世之学,也知道他因为商贾出身不得参加科举,多年来心中暗藏郁结。他从小就比同龄人沉稳、通透,可越是这样,那份有才无处施展的苦闷便越深。
如今,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,他怎么可能放手?
“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裴家的人,为了天下的百姓,为了你母亲的遗愿……”裴坚睁开眼,最后问道,“可你想过没有,若事败,死的不止太子,不止你我……你可想清楚了,当真要帮他?”
裴衍沉默了片刻,俯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若真有那一日,请恕孩儿不孝。国与家,总得有个抉择。”
裴坚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声音颤抖地质问道:“你嘴上说着要在国与家之间做抉择,可你做了什么?救人、藏人、自伤换药,一桩桩一件件,可有哪一件是同我商量过的?你做这些的时候,可还记得你有个父亲!”
裴衍怔住了,他抬起头,看见父亲的眼角泛着红。
“这次我让人去送药,就是想让你知道,你做不到的事,我可以做!我气的不是你救下太子,我气的是你连你的父亲都信不过!”
“父亲……”
裴坚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:“你明明有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父亲,却偏偏选择独自承担一切。你这不是忠孝,是愚蠢。”
裴衍张了张嘴,方才在父亲面前字字句句言辞恳切、条理分明的他,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裴坚看着他,眼底既有心疼担忧、亦有欣慰赞赏。
“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,那自今日起,你我既是父子,也是并肩而行之人。这条路你要走,我便陪你走。生死祸福,我们父子一起扛。”
裴衍眼眶倏地酸了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。
裴坚偏开头拍了拍裴衍的肩膀,拉着他一同坐下,将情绪重新收拢,回到了正事上。
“你今日去见了他,他可知道你的身份?”
裴衍摇了摇头。
刘子懿如今重伤未愈,根本说不了多少话,今日已是强撑着听他把这段日子的局势分析了一遍,不宜再激动了。
裴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不急。身份的事,等时机成熟了再说。那他可说了些什么?”
裴衍沉吟了一下,回答道:“他说,他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父子对视,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人的名字。
“平南王,薛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