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八年,正月廿七。
刘安一案尚未了结。他供出兵部尚书王敞是幕后指使,可王敞那头,朱厚照暂未动手——非因胆怯,而是他说“再等等”。等什么,他没明说,我也没多问。
然药材源头仍未查清。恒和堂的账本上只记了“刘记”二字,刘安说是从外面进的货,至于“外面”究竟是何处,他亦茫然不知。线索至此,便断了。
周德倒是给了个新名字——城东有处药材暗市,专收边关退下来的旧药、太医院流出的废药,翻新之后重新出手。管事的叫马六,地头蛇一个,不是好相与的角色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朱厚照说。
“你?”我上下打量他,“穿成这样,去暗市?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黑色锦衣,腰悬长剑,从头到脚都写着“我并非寻常人”。
“换衣裳。”他说。
结果换了一身,反倒更不像寻常人了。灰布短打,袖口扎紧,腰间别了把短刀。头发随意束着,几缕碎发散在额前。乍看像个跑江湖的武人,可那张脸——太干净了,眼睛也太亮,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在暗市里出没的人。
“你就不能低调些?”我说。
“已然很低调了。”他说。
我索性不再言语。
城东的药材暗市藏在一片破旧民房后面,无牌无匾,连个门面都没有。只一条窄巷子口,站着两个彪形大汉。见我们过来,伸手便拦。
“做甚的?”
“买药。”朱厚照道。
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番,又看了看我。“买什么药?”
“黄芪。白术。当归。”他报的,都是恒和堂进过的那几味。
两个大汉对视一眼,侧身让开了。
巷子很深,两边是矮墙,墙上挂着各色招牌——有的写“参茸”,有的写“虎骨”,有的什么字都没有,只画了个药壶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气,苦的、涩的、酸的混在一处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走到巷底,是个小院。院里摆着几张桌案,堆满了药材。几个人围在桌前,正讨价还价。
一个瘦长脸的男人迎上来,穿着绸缎袍子,指头上套着两个金戒指。
“二位要些什么?我这儿什么都有——上好的黄芪,正宗的长白参,虎鞭鹿茸——”
“黄芪。”朱厚照说。
瘦长脸从桌上抓了一把递过来。朱厚照接了,转手给我。
我凑近闻了闻。又是那股酸味。和恒和堂那批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药渣。”我说。
瘦长脸面色微变,旋即又堆起笑来。“姑娘好眼力。这是边关退下来的,便宜。要好的也有,价钱贵些——”
“边关退下来的,”朱厚照截住他的话,“从哪退的?”
瘦长脸笑容一僵。“这个嘛……客官,做生意不问来路——”
“我问了。”
瘦长脸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朝院子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马爷!有人找茬!”
院后门帘一掀,走出一个人来。
江彬。
彼时我尚不知他姓名。可第一眼看见他,脑子里只冒出两个字:野。
他比朱厚照高出半个头,肩宽背阔,臂上肌肉鼓着,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。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斜斜划到颧骨,像被人用刀劈过。头发随意扎着,几缕散在脸侧,衬得那张脸又凶又痞。
他手里拎着根棍子——不是正经兵器,就是一根木棍,一头粗一头细,像是随手从哪儿拆下来的。
他看见朱厚照,脚步顿了一顿。
“谁找茬?”声音低沉,像砂纸磨过粗木。
瘦长脸指着我们。“这两个,问东问西的,还说什么药渣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