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画中女人手里拿着的那把梳子,齿缝间夹着几根头发。那几根头发是红色的,像血丝一样细,从梳子上垂下来,一直垂到画的边框。
头发在动。
不是在画里动,而是从画里伸出来,像植物的根系一样,沿着画框爬下来,顺着墙壁往下蔓延,朝我的方向——朝我的脚踝——伸过来。
我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发丝一点一点地靠近,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谬的念头:
这不科学。
然后我笑了。
在这个疯狂的、诡异的、处处透着不可名状之恐怖的世界里,我居然在用“这不科学”来安慰自己。
我确实在疯。
或者——我已经疯了。
那些红色的发丝触到了我的脚踝。
冰凉的,像蛇的舌头。
但我没有动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些发丝缠绕上我的脚踝,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
然后它们松开了。
像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,缩回画里,缩回那个没有五官的镜中脸的后面。速度快得像见了鬼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。发丝缠绕过的地方,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色印记,像纹身,又像某种烙印。
印记的形状是文字——
“劫”。
我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我的身体里——从我的胸腔里,从我的骨骼里,从我的血液里——传来的。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美,很轻,很疯。
她说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然后我笑了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。我只是觉得——在这样一个世界里,笑和哭已经没有区别了。
我笑着走到梳妆台前,坐下来。
梳妆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——黛粉、胭脂、口脂、额黄、花钿——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,盛在瓷碟里,瓷碟上画着细密的青花,青花的纹路是——
是眼睛。
密密麻麻的眼睛,布满每一个瓷碟的内壁和外壁。那些眼睛是睁开的,瞳孔朝上,像在注视着你往脸上涂抹的每一样东西。
我拿起一盒胭脂,打开盖子。
胭脂的颜色很正,是那种浓艳的、近乎滴血的正红色。表面光滑如镜,映出了我的脸——
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。
那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。
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。鼻若琼玉雕成,唇似樱桃初破。肌肤胜雪,吹弹可破,隐隐透着一种玉质的光泽。
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。
我的眼睛。
不——这具身体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深的黑眸,深得像两口古井,井底沉着看不见底的黑暗。但那黑暗中又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不是光芒,而是某种更幽微的、更暧昧的东西。
像一面破碎的镜子,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。
我凑近了看,试图从胭脂的倒影中看清自己的眼睛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