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,杀气弥漫。
孙烟看着那两把刀,又看看赵将军,然后,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赵将军,”她说,“你既然查清了底细,就该知道,有些事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本将不怕事。”赵将军冷冷地说。
“是么。”孙烟抬起头,目光变得深邃,“那将军知不知道,你身上这件甲胄,左胸第三片甲叶下面,刻着什么字?”
赵将军脸色一变。
他的手,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。
“将军别摸了。”孙烟说,“字很小,是阴刻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刻的是——‘天启元年,武库监制,甲字七十三号’。对不对?”
赵将军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,剧烈收缩。
“你右腿小腿上,有一道旧伤疤,是十二年前在辽东打女真时,被流箭射穿的。”孙烟继续说,声音不疾不徐,“当时军医说,这腿保不住了,是你自己咬着木棍,让军医把烂肉剜了,才捡回一条腿。”
“你左手虎口有老茧,是常年拉弓拉的。但三年前,你在一次剿匪时伤了左肩筋脉,从此拉不开两石以上的弓,所以才从神机营调到了边军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将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:
“将军有个儿子,今年八岁,在京城国子监附学。每个月十五,将军会托人往京城捎一封信,信里除了家书,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——是给国子监祭酒庞大人的‘茶水钱’。”
“东厂的武库档案里有甲胄编号,太医院有你的脉案记录,至于王祭酒收的每一笔银子……”孙烟声音更轻了,“东厂的账房,都有副本。”
“砰!”
赵将军一拳砸在灶台上,震得陶罐里的汤都晃了出来。
“你——!”他死死盯着孙烟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你到底是谁?!”
“我说了,”孙烟平静地说,“我曾经是东厂的人。而东厂,最擅长的,就是查人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赵将军面前,抬头看着他:
“所以赵将军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杀了我们三个,然后等着东厂——或者别的什么人——把你儿子,把你全家,把你所有的底细,全都翻出来,摆在皇上面前。私藏甲胄、贿赂朝臣、谎报军功……哪一条,都够抄家灭族。”
“第二,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。天亮之后,带着你的人离开边城,回你的驻地去。从此以后,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赵将军看着她,眼睛里的杀意和挣扎激烈地交替。
灶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不定的影子,像他此刻挣扎的内心。
许久,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声音低了下去:
“你们……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“不会太久。”孙烟说,“伤好了就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烟说,“但肯定不在边城。”
赵将军又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
“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你们离开。”
“不行。”孙烟摇头,“他伤得太重,现在走不了。”
“那就三天。”赵将军说,“三天之后,如果你们还在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好。”孙烟点头,“三天。”
赵将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“熟睡”的顾北声,然后转身,大步走出柴房。
两个亲兵收刀入鞘,跟了出去。
马蹄声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。
柴房里,孙烟站在原地,许久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