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赶紧把信折好,重新封上,心里却翻腾起来,这位张娘子,对林头儿是真心的,可官家那边……丁七叹了口气,把两封信分开藏好,决定等过了正月十五再送出去,这段时间风声紧,小心为上。
可丁七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检查信件的同时,另一路人马已经盯上了他。
一个时辰后,福宁殿。
赵祯刚结束一天的繁文缛节,从凌晨的祭祀,到上午的大朝会,到中午的赐宴,再到下午的宗室聚会……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偶人,按照祖制完成一个个流程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,心里却空荡荡的。
此刻,他疲惫地靠在御座上,闭目养神,石全轻手轻脚地进来,呈上一个密封的小竹筒:“官家,暗卫刚送来的。”
赵祯睁开眼,接过竹筒,打开,里面是一份密报,详细记录了冰可今日的行踪,相国寺闲逛、与耶律宗真吃馉饳、出城骑马打猎、篝火烤肉……还有那首歌词。
他的目光在“与辽太子并肩骑马”“相谈甚欢”“辽太子再次提及招揽之意”这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纸页。
她也对耶律宗真笑吗?也弹那孩子的额头吗?也和那孩子并肩骑马、纵情高歌吗?
嫉妒像毒蛇,啃噬着他的心,他恨不得立刻出宫,去到她身边,宣示主权,告诉所有人,张冰可是他赵祯的,谁也不能觊觎!
可他不能,他是皇帝,有无数双眼睛盯着,有无数规矩束缚着,就连想见她一面,都要处心积虑地隐瞒身份,小心翼翼地安排。
这份爱,太卑微了。
赵祯苦笑着,继续往下看。密报最后提到,冰可去了皇城司,交给丁七一封给林溪的信,暗卫设法截获了。
随密报送来的,还有那封被截获的信。
赵祯的手微微发颤,他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那歪歪扭扭、丑得可爱的字迹,是她的字,没错。
然后,他看到了内容。
“亲爱的小溪,今天过年,想和你一起走在汴京的人群中,激情飞扬!和你静静的漫步在乡间的小道上,沉寂无言。想和你十指紧扣,看夏花烂漫,听微风拂叶,闻阵阵花香,感生之愉悦……”
一字一句,如刀如剑,刺穿他的心脏。
她写给林溪的情话,如此直白,如此炽热,如此……深情,她想和林溪十指紧扣,想和林溪看夏花烂漫,想和林溪在似水流年中永如初见。
那他呢?他赵祯算什么?一个她口中“挺好的”皇亲国戚?一个她愧疚却无法回应的追求者?一个……注定要被抛下的过客?
赵祯的手抖得厉害,信纸在指尖沙沙作响,他想撕了它,想把这封充满另一个男人名字的信撕得粉碎!可他又舍不得,这是她的字,是她亲手写的,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。
他甚至不敢质问她,不敢问“你为什么还想着林溪”,不敢问“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”,不敢问“你会不会为我留下来”。
他怕,怕听到答案,怕那答案会让他彻底崩溃。
最终,赵祯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,重新装回信封,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,他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任泪水无声滑落。
石全侍立在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不敢出,他跟随官家十九年,从没见过官家如此脆弱的样子,这个年轻的帝王,在朝堂上乾纲独断,在边境问题上寸步不让,在太后面前日渐强硬,可在一个女子面前,却卑微得让人心疼。
许久,赵祯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血丝,他把信递给石全:“收好,别……别让她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石全双手接过,心中暗叹。
“另外,”赵祯的声音嘶哑,“传话给玄五,让他……更加小心保护,还有,查查丁七,看他是否可靠。”
“是。”
赵祯挥挥手,石全躬身退下,空荡的福宁殿里,只剩下年轻的帝王独自坐着,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他想起冰可唱的那句“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”。
他现在明白了,这世上没有两全法,他负了江山,负了责任,却依然得不到她完整的心。
可即便如此……即便如此,他还是放不了手。
“冰可……”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,像在念一个咒语,一个让他甘愿沉沦、万劫不复的咒语。
“你是我的,就算你心里有别人,就算你要走……我也要留住你。”
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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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三,年节的气氛依旧浓厚,汴京城里走亲访友的人群络绎不绝,酒肆茶楼座无虚席,处处可闻拜年贺岁的寒暄与欢笑。
而在城东一处清雅的宅邸内,一场小范围的文臣聚会正在进行。
这是参知政事晏殊的私宅,今日他做东,邀请了枢密副使范仲淹、宰相吕夷简、宰相王曾,以及几位亲近的同僚。众人围炉而坐,品茶论道,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前日的正旦大宴,以及那曲震动四座的《赤伶》。
“那张协理一曲,真是余音绕梁,三日不绝啊。”王曾抚须叹道,“老夫活了这把年纪,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曲子,非诗非词,却字字诛心,非歌非戏,却情真意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