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夷简点头附和:“尤其是那句‘位卑未敢忘忧国’,道尽了多少忠臣义士的心声,一个女子,能有这般胸怀,着实令人钦佩。”
在座的都是文坛领袖、朝廷重臣,那日皆在宴席之上,亲耳听闻冰可的演唱,此刻回忆起来,仍是感慨万千。
范仲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缓缓道:“不瞒诸位,那日听她唱到‘白骨青灰皆我’时,范某竟有落泪之感,她眼中那份苍凉,那份对乱世浮萍的悲悯,绝非矫揉造作能演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晏殊:“宴公,张协理如今在你礼部任职,你与她接触最多,依你看,这女子……究竟是怎样的人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晏殊。
晏殊放下茶盏,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起初,晏某对她确有疑虑,来历不明,言行奇特,私绘舆图,精通番语……每一条都透着可疑,宴某甚至怀疑过,她是否是他国细作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:“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,晏某不得不承认,此女虽神秘,却坦荡;虽奇特,却真诚,她待人以平等,处事以公道,心中确有家国大义,那曲《赤伶》,若非心中有丘壑,绝唱不出那般分量。”
吕夷简若有所思:“如此说来,官家对她另眼相看,倒也不难理解了。”
“何止是另眼相看。”王曾压低了声音,“那日她身上那套礼服,诸位可看仔细了?云锦的料子,内库的特供,珍珠的点缀……这般规格,别说五品女官,就是后宫嫔妃也未必有过,官家对她,怕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,但在座的都是人精,自然心领神会。
范仲淹轻叹一声,对晏殊道:“宴公,说句实话,若范某是官家,怕也会陷进去,这般女子有才,有貌,有心胸,有格局,待人以诚,处事以公……纵观汴京世家大族的小姐,有几人能与之媲美?大多囿于后宅,算计争宠,为一己私欲汲汲营营。”
晏殊苦笑:“范公说得是。这些日子她在礼部协理辽使接待,制定的那些流程、表格,条理清晰,实用高效,连薛田那老古板都赞不绝口。宴某这个上司,倒是坐享其成了。”
“宴公这是捡到宝了。”王曾打趣道,“什么时候也让给老夫用用?政事堂正缺这等干才。”
众人皆笑,笑罢,吕夷简正色道:“玩笑归玩笑,此女确是大才,只是……树大招风啊,那日辽太子当众表露招揽之意,太后、皇后那边,怕是更容不下她了。”
提到太后和皇后,席间气氛凝重了几分。在座的都是朝廷重臣,对后宫那些暗流涌动岂会不知?只是有些事,看破不说破罢了。
“官家既如此护着她,想来已有计较。”范仲淹道,“我等臣子,做好分内之事便是,至于张协理……若她真能为大宋效力,便是大宋之福。”
晏殊点头:“范公所言极是,宴某既为她的上司,自会尽力护她周全。至于其他……且看造化吧。”
众人又闲聊片刻,话题转到朝政、边防、年节事宜上,但那曲《赤伶》的余韵,却始终萦绕在每个人心头,挥之不去。
与此同时,城南另一处雅舍内,欧阳修、梅尧臣等年轻文士也在聚会。
与晏殊那边的稳重不同,这里的氛围更加轻松活跃,酒过三巡,话题也落到了冰可身上。
“诸君可听说了?现在满汴京都在传张娘子的《赤伶》。”一位年轻文士兴奋道,“连我家的厨娘都会哼两句‘戏一折,水袖起落’了!”
众人皆笑,梅尧臣道:“何止是传唱,我昨日去书铺,见好几个书生在抄录歌词,说要细细品鉴,张娘子这一曲,怕是真要名动天下了。”
欧阳修端起酒杯,眼中闪着光:“名动天下是迟早的事,你们想,李元昊觊觎她,耶律宗真要挖她去当宰相,连官家都对她另眼相看,这些人的眼光,可都不差啊。”
席间沉默了一瞬,一个文士压低声音道:“说到官家……诸君可觉得,那位‘赵助理’,实在太过神秘了些?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交换了眼神。
在座的都是聪明人,这些日子观察下来,早就看出了端倪,那位总跟在冰可身边的“赵助理”,气度非凡,能调动禁军,能自由出入宫禁,连晏殊、范仲淹都对他恭敬有加。再加上官家对冰可超乎寻常的照拂……
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。
“慎言。”欧阳修轻声道,“有些事,心里明白就好。”
梅尧臣叹道:“只是为官家觉得……不易,如此小心翼翼,如此患得患失,连真实身份都不敢透露,这份情,太重了。”
“可张娘子似乎……还不知道?”有人疑惑,“她那性子,若知道了,怕是不会这般坦然相处。”
欧阳修苦笑:“正是因为她不知道,官家才更不敢说,你们想想,张娘子待‘赵助理’是什么态度?随意,自然,毫无顾忌,可若她知道那是官家,还能如此吗?”
众人默然。是啊,君臣之别,天堑难越,一旦那层窗户纸捅破,一切就都回不去了。
“所以官家才这般卑微。”梅尧臣喃喃道,“爱一个人爱到连真实身份都不敢表露,只能以另一个身份靠近、守护……古往今来,有几个帝王能做到?”
“可纸终究包不住火。”欧阳修饮尽杯中酒,“迟早有一天,她会知道的,到那时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,到那时,要么是圆满,要么是破碎,没有中间的路可走。
雅舍内一时寂静,只余炉火噼啪,酒香氤氲。
窗外,汴京的夜色渐浓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映照着这座不夜之城,也映照着这座城市里,那些纠缠难解的爱恨情仇。
冰可回到平康坊小院时,已是戌时三刻。
她没有去城南别院,一是今日确实玩累了,骑马、打猎、烤肉,消耗了不少体力,二是她知道赵受益今日定然忙碌,不想再去打扰。
小雪早已备好热水,冰可舒舒服服泡了个澡,洗去一身疲惫和烟火气,换上干净的寝衣,靠在床头看书,是她从礼部借来的《东京梦华录》,里面详细记载了汴京的民俗风物,读起来颇有趣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