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正要抬起的脚,瞬间顿住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眼睛直直地盯住冰可仰起的脸。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,碎金般洒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,随着她眨眼的动作,仿佛有层细碎的金粉在颤动着。不是幻觉,她说了,以后、亲他!
“等……等等……”这个音节卡在他的喉咙里,最终只化作一个急促而破碎的气音。心脏在那一刻,仿佛忘记了濒死的虚弱,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、毫无章法地冲撞起来,一下,又一下,撞得他指尖发麻,耳膜嗡嗡作响!血液似乎重新开始奔流,涌上苍白的脸颊,带来一阵陌生的滚烫。
以后?亲……他?
这两个词分开来,他或许能理解。
但组合在一起,从这张美丽得不真实的嘴里,用如此自然甚至带着笑意的语气说出来……这完全超出了他贫瘠的、只有杀戮和生存的认知范畴。一股强烈的、前所未有的悸动和混乱,席卷了他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头脑。
冰可被他突然直勾勾的、混杂着震惊、茫然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的眼神看得一愣,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些“超前”和“轻浮”了。她脸颊微热,连忙解释道:“啊,我的意思是……等你长大了,嗯……反正,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!”
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,扶稳他,岔开话题:“对了,等会儿,我记录一下位置。”她腾出一只手,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自动开机、电量充足的智能手机,快速点开内置的离线地图和定位软件,这是为了将来12年后,再次定位这个至关重要的“初见地点”做准备。
林溪的目光被她手中那个会发光、能显示奇怪图案的“板砖”再次吸引,但他此刻心思纷乱,也顾不上细究这又是什么“仙界法器”。他强迫自己从那句“亲你”带来的震撼中抽离,重新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环境和可能的危险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。
两人沿着溪流,踩着湿滑的石头和厚厚的落叶,向上游走去。
冰可搀扶着林溪,走得很慢,很小心。林间光线越来越暗,四周寂静得可怕,只有流水声和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,但那种无形的、属于猎杀场的压抑感,依然笼罩着这片山林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轰鸣。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道不算很高、但水流颇急的小瀑布出现在眼前,水花四溅,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泛着白沫。瀑布冲击形成一个小水潭,潭边堆砌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。
林溪指了指瀑布旁边,靠近山体的一面,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交错叠压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、隐蔽性极好的夹角,岩石后面,隐约可见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那里。”林溪说,“我昨晚……在那里过的,不知现在是否安全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冰可,眼神里恢复了几分属于杀手的谨慎,“你……在这里等,我先进里面看看,你再进来,可好?”
虽然此刻他虚弱,但探查危险、评估环境,几乎是刻进他骨子里的本能。即便面对这个救了他的“仙女”,他也没有完全放下警惕,或者说,是保护她的本能?
冰可看着他认真的眼神,心中既欣慰又酸楚。欣慰于他即使在如此状态下,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生存智慧;酸楚于这种“智慧”背后,是多少次死里逃生换来的教训。
她摇摇头,握紧了他的手臂:“不,还是一起进去吧,你还有伤,我不放心你一个人。”
林溪看了她一眼,没再坚持。两人互相搀扶着,小心地绕过水潭边的乱石,来到那个岩石夹角处。
洞口果然被巨大的石块巧妙遮挡,从外面很难发现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弯腰通过,里面一片漆黑,深不见底,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和苔藓的气息。
冰可从背包侧袋掏出手机里的手电筒模式,一束明亮的光柱立刻刺破了洞口的黑暗。她将光柱朝洞里照了照,里面空间比想象中稍大,能容纳四五个人,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,有些地方积着水洼,但总体还算干燥,没有野兽栖息的新鲜痕迹。
“安全。”林溪借着灯光快速扫视了一遍,做出了判断。
两人弯腰钻进山洞,冰可让林溪在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石头上坐下休息,自己则开始迅速布置这个临时的“避难所”。
她先用手电仔细检查了洞内每一个角落,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。然后,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折叠的野餐垫,铺在另一块干净的石头上,作为林溪休息的地方。接着,她又拿出了急救包、食物、水、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输液套装。
林溪靠在石壁上,静静地看着她忙碌,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效率和条理,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层出不穷,每一样都让他感到陌生和……一丝奇异的安心。这个突然出现、自称来救他的女子,似乎真的拥有某种非凡的能力。
冰可摆好东西,回到林溪身边,蹲下身,再次检查了一下他腹部的绷带,没有新的渗血,她稍稍放心,但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,知道他还需要补充水分和能量,并且,为了预防感染和促进伤口愈合,必须立刻进行静脉输液。
“小溪,”她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商量:“我知道现在很危险,也不能大声说话,但我现在需要给你输液,你可能听不懂,但是没关系,等会儿我会慢慢给你解释。”
她拿起准备好的输液袋,里面是生理盐水和葡萄糖,并加入了抗生素和少量镇静药物,连接上输液管和针头,排尽空气。
“你腹部的伤有些严重,如果不输液的话,怕会感染,会发烧。明天……你还要回去报道,如果起不来,会很麻烦。”冰可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解释,“这些药水直接进入你的血脉,能帮你抵抗病邪,补充体力。我给你打上针,就把灯关了。这些药都是我提前配好的,很快就好,相信我,好吗?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恳切地看着林溪,山洞里,手电的光束集中在她周围,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。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,眸子里倒映着跳跃的光点,也映出他苍白而困惑的脸。
林溪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太纯粹了,里面没有他熟悉的任何负面情绪,没有算计,没有嘲弄,没有残忍,没有冷漠,只有担忧,急切,和一种他无法理解、却本能地想要靠近的温暖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是这么相信她,说什么我都相信。
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占据了他的脑海,他再次,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“乖。”冰可对他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,那笑容温暖得几乎要融化山洞里的阴冷和潮湿。
她熟练地在他左手手背上找到血管,消毒,进针,固定。整个过程快而稳,林溪甚至没感觉到多少疼痛,只看到那细细的针尖刺入自己的皮肤,然后,冰凉的液体开始通过那根透明的管子,一滴滴流入他的身体。
冰可站起来,在石壁上寻找合适的挂扣点。很快,她找到了一个凸出的石笋,将输液袋挂了上去,调整好滴速。
“你坐好别乱动,让药水慢慢流进去。”她叮嘱道,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。
“你脸上有血迹,我给你把脸擦干净。”她撕开包装,取出湿巾,动作轻柔地覆上林溪的脸颊。冰凉的湿巾带着淡淡的酒精味,擦拭着他脸上干涸的血迹、泥污和汗水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随着污渍被擦去,少年原本的容貌渐渐清晰起来。虽然依旧苍白瘦削,虽然脸颊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但那立体的眉骨,高挺的鼻梁,深邃的眼窝,以及线条清晰的下颌……已然可以窥见未来那个俊美无俦的男人的影子。尤其那双眼睛,在擦去周围的污浊后,显得更加漆黑明亮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