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促狭地笑:“你先夸我一下,我再告诉你。”
他脱口而出:“你很美。”
她便笑得眉眼弯弯,像只得逞的小狐狸:“你的优点就是很诚实!哈哈哈……”
那笑声清脆鲜活,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。
还有……那一次她中了算计,身中媚药,情急之下,抓着他的手,眼神迷离又带着罕见的脆弱与信任:“帮帮我……是你就好……我喜欢你……”
那三天,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,为她纾解药性,看着她从痛苦迷乱到逐渐清醒。也是那三天,他确认了自己对她的感情,早已不是简单的欣赏或好奇,而是深入骨髓、刻入灵魂的爱恋。她像一束毫无预兆照进他灰暗沉重人生的阳光,温暖、明亮、鲜活,让他这个从小活在太后阴影下、习惯了克制隐忍的年轻帝王,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毫无保留的悸动,什么是想要不顾一切去拥有的渴望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或许,更早,早在他还是“赵受益”,远远站在汴河岸边,看着她不顾旁人眼光,蹲在地上为一个浑身污秽的小乞丐施救的时候那一刻,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善良、平等与光,就击中了他死寂的心湖。
“冰可……”赵祯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上那些丑丑的字迹,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,滴在纸上,氤湿了墨迹,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,比冰雪更冷,比刀割更甚。
他知道李元昊是什么人,那个暴戾、嗜杀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!冰可落在他手里,会遭遇什么?他不敢想,一想就恨得浑身发抖,恨不得立刻飞到西北,亲手将李元昊碎尸万段!
他也知道林溪在西北,那个沉默却同样深爱着冰可的男人,一定会拼命去救她,可林溪只有一人,如何对抗西夏千军万马?
“等我……冰可,一定要等我……”赵祯将纸条紧紧按在心口,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,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,“朕是天子,朕有大军!朕一定会救你出来!李元昊敢伤你一分,朕便屠他西夏十城!朕要让他知道,动朕的人,是什么下场!”
帝王的誓言,在风雪呼啸的御帐中低回,带着泣血的深情与滔天的杀意。然而,现实是残酷的。按照现在的速度,就算一切顺利,毫无阻滞,他的大军要赶到延州以西战场,也至少还需要十五到二十天!
这半个月,冰可要在李元昊手中忍受多少煎熬?前方的范雍、狄青、林溪,又能支撑多久?
焦灼、心痛、无力感,如同毒蛇,日夜啃噬着赵祯的神经。他只能不断下达催促的命令,不断派出更多的哨探去打探前方战况,不断地祈祷上苍,保佑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,平安无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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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六,辽国西南路招讨司辖境,夹山南麓。
一支约三千人的辽国宫帐军精锐骑兵,正在一位年轻骁勇的详稳率领下,以“冬季拉练”为名,悄然向南移动,他们偃旗息鼓,昼伏夜出,尽量避免引起宋、夏边境守军的注意。
队伍的核心,是耶律宗真最信任的几名宫分军将领和一支由他亲自挑选的、精通汉话、熟悉宋夏边境地形的“猎狐”小队。他们的任务明确而隐秘:尽可能靠近延州以西战区,伺机而动。
耶律宗真的秘旨已被详稳牢记于心:“……若宋夏战事胶着,李元昊与赵祯两败俱伤,则可伺机攫取实利,袭扰其粮道,俘获其溃兵,削弱双方实力。然首要之务,乃寻获宋国女子张冰可,此人乃陛下贵客,务必寻得,并完好无损‘请’回中京。若遇宋、夏兵马阻挠,可便宜行事,但需确保张娘子安全,功成之日,陛下不吝封侯之赏!”
“猎狐”小队的队长,是一个名叫萧忽古的契丹汉子,身形精悍,眼神锐利如鹰,他曾在宋辽边境活跃多年,对汉地情况颇为熟悉,甚至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汴京那位奇异张姓女官的传闻。
“详稳,陛下对此女如此重视,甚至超过了对战机的把握……”萧忽古在夜间歇马时,忍不住低声对详稳道。
详稳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萧忽古,有些事,知道就好,不必多问,陛下自有深意,我们只需记住,找到那个穿奇装异服、容貌极美的宋人女子,然后,不惜一切代价,把她带回来,至于她是陛下的旧识,还是有什么别的用处,那不是我们该揣测的。”
萧忽古点头,不再多言,只是心中对那位传说中的“张娘子”更加好奇,究竟是何等女子,能让宋帝发疯般亲征,让夏帝不惜兴兵掳掠,如今连自家陛下也如此念念不忘,甚至可能为此改变国策?
三千铁骑,如同幽灵,在苍茫的雪原和山岭间默默前行,逐渐逼近那个即将爆发更大规模血战的是非之地。他们的到来,将为本就复杂的战局,增添更多不可预测的变数。
而此刻的芦子关,夜幕降临,寒风呼啸,宋军将士在疲惫中抓紧时间休息,狄青和林溪则分别布置着夜间的袭扰任务,他们不知道,一场来自侧翼山脊的致命偷袭,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。
西夏大营中,野利旺荣亲自挑选的五百“爬山虎”死士,已饱餐战饭,检查好绳索、抓钩和短刃,只等子时一到,便如同真正的壁虎,向着宋军防线侧翼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陡峭山脊,发起死亡攀爬。
李元昊站在王帐外,望着芦子关方向漆黑的夜空,眼中寒光闪烁。
冰可刚刚睡下,兀颜说她今日有些心神不宁,李元昊只道她是被远处隐约的战鼓号角声扰了清梦,心中对宋军的杀意更盛。
“冰可,很快,就不会再有任何东西打扰你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转身回到温暖的王帐内,看了一眼榻上熟睡中依旧微微蹙眉的绝美容颜,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,然后大步走出,披上甲胄。
丑时三刻,总攻开始,他要亲自督战,一举碾碎那些碍事的宋军,然后带着他心爱的“战利品”,安然返回兴庆府,至于赵祯的大军?等他赶到,恐怕只能看到一片废墟和早已远去的烟尘了。
然而,战争的天平,从不只向一方倾斜。狄青的坚韧,林溪的决死,范雍的苦守,赵祯的执着,耶律宗真的觊觎,以及冰可手腕上那个沉默却可能随时引爆时空的手镯……所有的因素,都在这寒冷的冬夜,于芦子关上空,汇聚、碰撞、等待着最终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