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血月破袭
腊月初六,子时,芦子关东侧山脊。
风如鬼哭,卷着细碎的雪沫,抽打着陡峭的岩壁。五百名西夏“爬山虎”死士,如同真正的壁虎,正沿着嶙峋的山体向上攀爬。他们身着与岩石颜色相近的褐色短袄,脸上涂抹着灰黑相间的油彩,口中衔着短刃,腰间缠着浸过油的粗麻绳和铁制抓钩。
野利旺荣亲自在山脚督战,这位西夏名将身形矮壮,却异常精悍,此刻正仰头望着黑暗中如巨兽脊背般的山脊线,眼神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,他麾下的“爬山虎”多是生活在贺兰山与祁连山深处的羌人、蕃人猎户,自幼在绝壁间讨生活,攀援能力远胜寻常士兵。
“都听着!”野利旺荣压低声音,沙哑的嗓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狠厉,“上头宋狗的防备都在正面,山脊上最多有几个哨兵,摸上去,割了哨兵的喉咙,然后从背后捅穿他们的防线!陛下在天亮前就会发动总攻,咱们就是插进宋狗心窝里的第一把刀!事成之后,每人赏羊五十头,奴隶五个!死了的,家里赏翻倍!”
没有回应,只有黑暗中一双双野兽般的眼睛,在油彩下闪着幽光。这些人多是亡命之徒,或是被西夏征服部族中的骁勇之辈,用军功和赏赐换取地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。
抓钩被悄无声息地抛上去,勾住岩缝或枯树根,绳索绷紧,人影开始蠕动,他们的动作出奇地协调安静,只有偶尔碎石滚落的轻微声响,很快便被风声掩盖。
然而,他们不知道的是,山脊之上,并非全无防备。
距离“爬山虎”攀爬路线约百丈外的另一处隐蔽岩缝里,“山魈”裹着白色羊皮袄,几乎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。他是林溪麾下最擅长山地潜伏追踪的好手,今夜奉命带两人在这一带监视西夏大营的异常动静。
起初,“山魈”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下方的营寨火光和可能的游骑上。但猎户出身的直觉,让他总觉得今夜的风声中,夹杂着一些不该有的细微摩擦声。他像真正的山魈一样,耳朵微微转动,屏住呼吸,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环境的感知中。
约莫两刻钟后,一阵极其轻微、若非刻意倾听几乎无法察觉的碎石滚动声,从东侧更陡峭的崖壁方向传来。
“不对……”“山魈”心头一凛,悄无声息地挪动身体,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,透过一块岩石的缝隙,用林溪给的、冰可留下的那个被称作“望远镜”的神奇圆筒望过去。
月光被乌云遮蔽,视野昏暗,但“望远镜”还是让他隐约看到了,崖壁上,有几个深色的影子,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!距离已经很近,最多再有一炷香时间,就能摸到山脊线!
“爬山!”“山魈”倒吸一口凉气,头皮发麻。他立刻对身边两人打出手势:一个留下继续监视,记录对方大致人数和路线;另一个立刻跟他下山,必须以最快速度向林校尉和狄指挥使示警!
然而,山势陡峭,夜色深沉,他们虽然熟悉地形,但要从这潜伏点悄无声息地撤下去,再穿越崎岖的山路赶到主防线后的指挥所,至少需要半个时辰!
“山魈”的心沉了下去。半个时辰……恐怕等警报送到,西夏的死士已经摸上来了!
“快!拼命跑!”他对同伴低吼一声,两人如同受惊的岩羊,以近乎跌撞的速度,朝着山下宋军防线的方向狂奔而去。他们必须抢时间,哪怕快一息也好!
丑时初刻,芦子关正面宋军防线。
经过连续数日的袭扰与反袭扰,士兵们都已疲惫不堪,但无人敢真正沉睡。篝火被严格控制,只留下必要的照明和取暖点,大部分区域沉浸在压抑的黑暗中。哨兵睁大眼睛,盯着隘口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开阔地,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。
狄青刚刚巡视完前沿阵地。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已经取下,但散乱的头发依旧披着,在寒风中如黑色的火焰。年轻的脸上写满疲惫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颗淬火的寒星。连续几日的指挥、袭扰、以及亲自带队执行最危险的夜袭任务,消耗了他大量精力,却也让他身上那股属于名将的沉稳与锐气,愈发沉淀凝实。
“指挥使,弟兄们都准备好了。”一名队将低声汇报,“弓弩上弦,滚木礌石就位,刀出鞘半寸。只是……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”
狄青望向隘口外西夏大营的方向。那里灯火比前几日似乎更加密集,隐隐有战马不安的嘶鸣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传来,却偏偏没有大规模调动的明显迹象。这种反常的寂静,反而像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征兆。
“李元昊不会等太久。”狄青声音低沉,“他拖不起,官家的大军正在逼近,我若是他,必在近日,发动最猛烈的总攻,以求一举突破,传令下去,所有人,打起十二分精神,今夜,怕是不好过。”
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,却说不出具体缘由,侧翼?他早已派了少量哨兵警戒两侧山脊,但兵力有限,山脊线又长,不可能完全封死,林溪的人倒是在那一带活动……
正思忖间,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,狄青猛然回头,只见两个黑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正是“山魈”和他的同伴。
“指……指挥使!林校尉!”“山魈”气喘如牛,脸上毫无血色,“东侧……东侧崖壁!西夏人……至少好几百!正在爬山!快……快摸上来了!”
“什么?!”狄青瞳孔骤缩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!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!
“林校尉呢?!”他急问。
“已……已派人去寻了,但林校尉带着大部分兄弟去袭扰后路了,此刻不知在何处!”
狄青心念电转,林溪不在,他手上能立刻调动的、熟悉山地作战的精锐几乎没有!正面防线一步不能动,否则李元昊主力趁势压上,立刻就是全线崩溃!
“你!立刻去禀报范知州!”狄青指向“山魈”的同伴,语速快如爆豆,“就说西夏奇兵攀山偷袭东侧山脊,请他速调预备队,至少……至少三百人,不,五百!火速增援东侧山脊!要快!”
“你!”他又看向“山魈”,“带路!能召集多少弓弩手和刀盾手立刻跟我走!先去堵住他们爬上来的口子!快!”
命令一下,整个前沿阵地瞬间被紧张的情绪点燃。狄青亲自点了自己亲兵队和附近两个都约两百余人,多是弓弩手和较为敏捷的刀手,来不及多解释,跟着“山魈”便朝着东侧山脊狂奔。
然而,一切都太迟了。
当他们气喘吁吁赶到预估的西夏人可能爬上来的区域时,黑暗中,已经传来了短促而凄厉的惨叫,那是宋军布置在山脊上的零星哨兵,在被割喉前发出的最后声响。
紧接着,是更多杂乱的脚步声、压抑的呼喝声、以及兵刃出鞘的摩擦声,从山脊线上传来!
西夏“爬山虎”,已然成功登顶!并且开始沿着山脊,向宋军防线脆弱的侧后方展开!
“放箭!对着有声音的地方,覆盖射击!”狄青目眦欲裂,嘶声怒吼。
弓弩手仓促列队,朝着黑暗中人影幢幢的方向乱箭齐发。黑暗中传来几声闷哼和倒地声,但更多的,是西夏人散开规避和快速逼近的脚步声!这些人攀爬山崖或许厉害,但真正的正面结阵厮杀未必是宋军精锐的对手,可在这黑暗混乱的山脊地形中,他们分散突进、悍不畏死的打法,却成了最致命的毒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