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他心中阴郁的是,刚刚接到南线探马急报:辽国一支数千人的骑兵,已经越过传统缓冲地带,出现在夹山以南,距离芦子关战场不足二百里!虽然没有明确开战的迹象,但其意图,昭然若揭!
耶律宗真那个小崽子!李元昊眼中寒光闪烁,八年前在汴京,那小子就围着冰可转,一口一个“张姐姐”,恨不得当时就把人拐去辽国,如今八年过去,冰可重现,容貌未变,那小子也成了皇帝,岂会不动心思?什么浑水摸鱼,什么黄雀在后,只怕他最想摸走、最想擒住的“黄雀”,就是此刻在自己王帐中安睡的这个人!
同为男人,同为帝王,李元昊太清楚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了,耶律宗真对冰可,绝不止是什么“宰相之才”的欣赏。
“想从朕手里抢人?”李元昊捏紧了铜杯,指节发白,“做梦!”
他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战斗,打破宋军阻击,带着冰可返回兴庆府,依靠坚固的城防和主场优势,应对可能来自宋、辽两方面的压力。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
可是……李元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帐的方向。冰可似乎被战事惊扰了,以她的聪慧,虽然有时候显得傻乎乎的,这几日的异常,她恐怕已经有所察觉,若是她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血战,知道自己心念念的林溪可能就在对面与自己麾下将士厮杀……她会怎样?
一种混合着占有欲、嫉妒以及隐隐不安的情绪,在他胸中翻腾,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她从身边夺走,赵祯不行,林溪不行,耶律宗真更不行!她是他的,只能是他的!
“传令野利旺荣,不惜代价,天明之前,必须肃清山脊宋军,从侧翼击穿防线!”李元昊放下酒杯,声音冰冷,“告诉野利遇乞,朕再给他一个时辰!若还不能突破正面隘口,提头来见!”
“是!”帐外亲卫凛然应诺。
李元昊起身,走到内帐门口,看着榻上那个蜷缩的、仿佛柔弱无依的身影,眼神复杂,他既想立刻进去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确认她的存在,又怕此刻自己身上未散的杀气与寒意惊扰了她。
最终,他只是站在门口,深深望了一眼,然后转身,再次走向帐外,战事未了,他还不能休息。必须尽快,再尽快!
帐内,冰可紧闭着眼睛,睫毛却在微微颤抖,李元昊的低语和命令,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,用的党项语,她听不懂,但绝不是什么好话,扎在她的心上。
小溪……狄青……你们一定要活着啊!她在心中疯狂祈祷,同时再次摸向手腕上的穿越手镯。那红色的指示灯,依旧固执地闪烁着,没有丝毫变绿的迹象。
快点……再快点修好啊!她在心里对着在现代忙碌的陈雨涵、杜文杰他们呐喊,这个世界太危险了,她只想带着她的小溪,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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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六寅时初刻至卯时,芦子关正面隘口。
这里已经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。
西夏军如同汹涌的潮水,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宋军单薄而顽强的防线。箭矢如蝗,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;滚木礌石带着雷霆之势滚落,将冲锋的西夏士兵砸成肉泥,长枪如林,从盾牌缝隙中狠狠刺出,带起一蓬蓬血雨。
宋军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,已经开始变形、凹陷,多处出现缺口,又被后方预备队用血肉之躯拼命堵上。
尸体层层叠叠,堆积在隘口内外,鲜血浸透了冻土,又被踩踏成暗红色的泥泞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、汗臭味和死亡的气息。
狄青已经回到了正面指挥位置,他重新戴上了那狰狞的青铜面具,散乱的头发在硝烟与寒风中狂舞。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污,有自己的,更多的是敌人的。铁枪的枪杆已经被血浸得滑腻,枪尖也崩了几个小口。
“顶住!弓弩手,三轮齐射,放!”
“刀斧手,补上左边缺口!把西夏狗推下去!”
“滚木!快上滚木!”
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,却依旧如同定海神针,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传达着命令。他不仅是指挥官,更是最勇猛的战士,哪里最危险,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哪里。青铜面具下,那双年轻的眼睛,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战斗意志,他知道,防线不能破,一旦被突破,李元昊的铁骑将长驱直入,再无人能挡,冰可将被永远带往西夏,而他们所有人,都将死无葬身之地!
范雍在后方指挥所,同样心急如焚。东侧山脊的警报已经传来,林溪带人顶了上去,但能支撑多久?正面防线岌岌可危,伤亡数字每一个时辰都在急剧上升,他手里最后一点预备队也已经填了上去,此刻已是真正的山穷水尽。
“援军……官家的援军何时能到?”范雍望着东方依旧漆黑的天幕,老眼中布满血丝,喃喃自语。赵祯严旨“不惜一切代价拖住”,可代价……眼看就要是整个鄜延路精锐和这上万将士的性命!
就在正面防线摇摇欲坠、范雍几乎绝望之际:“知州!知州大人!”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冲进指挥所,脸上却带着狂喜,“东面!东面来援军了!打的是环庆路刘平的旗号!至少有五千人!先锋骑兵已经快到隘口后方了!”
“什么?!”范雍猛地站起,因为动作太猛,眼前一阵发黑,他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,“刘平?环庆路的援军到了?!这么快?!”
“是!千真万确!哨骑已经确认了旗号!”
原来,赵祯在决定御驾亲征后,深知鄜延路兵力不足,早在离开汴京前,就以八百里加急,严令临近的环庆路、泾原路等经略司,抽调精锐,火速驰援保安、延州一线,归范雍节制。环庆路副都部署刘平接旨最早,行动也最为迅速,不顾寒冬腊月道路难行,亲率麾下五千步骑,日夜兼程,终于在这最关键的时刻,赶到了芦子关。
“天不亡我大宋!天不亡我大宋啊!”范雍激动得老泪纵横,“快!快引刘将军所部,立刻投入战场!接替最吃紧的防段!快!”
生力军的到来,如同给即将崩溃的大堤注入了钢筋水泥。刘平所部虽是急行军而来,疲惫不堪,但毕竟是生力军,士气正旺。五千精锐步卒迅速接替了伤亡最惨重的几段防线,稳住了阵脚。随行的千余骑兵则被范雍和狄青当机立断,用于一次凶狠的反冲击,将一波刚刚涌上隘口的西夏先锋狠狠打了回去,暂时遏制了西夏军一鼓作气的势头。
战场局势,因为这支意外及时赶到的援军,竟然奇迹般地暂时稳住了!虽然依旧惨烈,虽然宋军依然处于绝对劣势,但防线,终究没有在黎明前被彻底撕碎!
东侧山脊上,林溪和他那二十余人,如同钉死在岩石上的楔子,硬生生将数百“爬山虎”拖在了狭窄的山脊线上,付出了近半伤亡的代价,却始终没让西夏人成建制地冲下去,威胁主防线侧后。当看到正面援军旗帜,听到宋军震天的欢呼时,林溪面具后的眼睛,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放松,随即是更深的疲惫。他挂刀而立,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还能站着,个个带伤,血染衣袍。
西夏中军,接到正面攻势受挫、宋军援兵已到的急报,李元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他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弱的鱼肚白,知道今夜一举突破的计划,已经破产。
“收兵。”他冰冷地下令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但熟悉他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,“重整兵马,来日再战。”
呜咽的收兵号角响起,如同疲惫巨兽的叹息,西夏军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地的尸骸和破碎的兵刃。
芦子关的黎明,在一片惨淡的血色中降临。宋军守住了,但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,狄青的名字,以“披发戴面,鏖战竟夜,屡却强敌”的事迹,第一次正式进入了西夏高层的战报,也通过范雍和刘平的奏章,飞向正在风雪中疾驰的赵祯御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