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们用生命争取到的,是宝贵的十几息时间,以及将铁鹞子原本完美的楔形冲锋阵型,冲得略显散乱,速度也稍稍一滞!
就是这稍纵即逝的机会!
“狄青在此!铁鹞子受死!”
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,陡然从正面战场的方向传来!只见一道浑身浴血、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,竟不知何时,率领着约两百名最精锐的刀斧手,从正面战场的血泊中强行脱身,以惊人的速度和决绝,横向切入,迎头撞向了铁鹞子军阵因郭遵部阻截而稍显散乱的左翼!
是狄青!他在正面激战正酣、自身多处伤口崩裂的情况下,敏锐地察觉到了东侧的致命危机,竟毅然分兵,亲自带队前来阻击!
他深知,对付铁鹞子这样的重骑,从正面硬撼是找死,必须攻击其侧翼、结合部,或者……攻击其相对薄弱的马腿!
“砍马腿!滚进去砍!”狄青嘶吼着,第一个扑倒在地,就着前冲的势头,如同滚地葫芦般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迎面劈来的重刀,手中长枪毒蛇般刺出,精准地刺入一匹铁鹞子战马的前腿关节!
战马惨嘶,轰然倒地,背上的骑士狼狈摔落,狄青毫不停留,起身、挥刀、格挡、突刺……动作行云流水,完全看不出是个身负重伤之人!他身后的两百刀斧手,也红着眼睛,有样学样,不顾伤亡,拼命朝着铁鹞子的马腿下滚去,用战刀、斧头,甚至用身体去绊、去撞!
这种完全不要命、近乎无赖的打法,彻底打乱了铁鹞子左翼的节奏,重甲骑兵的优势在于冲锋起来的无坚不摧,一旦速度减缓、阵型散乱,陷入贴身混战,其笨重的劣势便开始显现,不断有战马被砍倒,骑士落马,虽然落马的骑士依旧勇悍,但失去了冲击力和高度,很快便被数倍于己的宋军刀斧手淹没。
狄青如同疯虎,在铁骑丛中左冲右突,青铜面具上溅满了鲜血和脑浆,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崩裂,鲜血浸透了绷带和战袍,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,每一次挥枪、每一次劈砍,都带着与敌偕亡的惨烈气势!有宋军士兵在混乱中,恍惚看到狄将军面具的眼孔处,似乎真的闪过一抹骇人的红光,其所到之处,西夏重骑竟纷纷避让……
“狄将军显圣了!天神助我大宋!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这呼喊迅速在绝望的宋军中蔓延开来,竟形成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精神力量,让原本濒临崩溃的东侧防线,奇迹般地又挺住了一波!
嵬名守全又惊又怒,他没想到宋军如此顽强,更没想到这个戴面具的宋将如此难缠,竟用这种自杀式的打法,硬生生拖住了他左翼近两百铁鹞子!眼看冲锋势头受阻,预定凿穿防线的目标越来越远,而宋军中军方向,似乎有更多的援兵和弓弩手正在调集过来……
“转向!冲击正面宋军结合部!”嵬名守全当机立断,放弃原定深度穿透的计划,率领中军和右翼的铁鹞子,稍微偏转方向,狠狠撞向了宋军东侧防线与正面主防线结合的那段区域,那里因为狄青的分兵救援,防守力量出现了短暂的真空!
轰隆!
如同巨锤砸墙!结合部的宋军虽然拼死抵抗,但在三百余铁鹞子的集中冲击下,防线还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近二十丈宽的口子!铁甲洪流涌入,开始沿着缺口向两翼席卷、扩大战果!
“堵住缺口!快堵住!”刘平在土坡上看得真切,急得双眼喷火,亲自率领最后五百预备队,冲下土坡,杀向缺口!
整个芦子关防线,如同被撕开一道伤口的巨人,鲜血汩汩流出,摇摇欲坠,正面战场、东侧战场、缺口处……到处都在血战,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消逝。
范雍望着这惨烈至极的景象,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濒死哀嚎,老泪纵横,却束手无策,他知道,防线已经到极限了,也许下一刻,就是全线崩溃之时。
种世衡面色苍白,手指死死掐着掌心,渗出血丝。他的疑兵、扰敌之计,在敌人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战术面前,收效甚微,战争的胜负,最终还是要在血肉磨盘上见真章。
而这场磨盘的转动,才刚刚开始。
申时(下午三点至五点),西夏中军王帐。
李元昊并未亲临前沿,而是稳坐中军,通过不断传来的战报和亲自登高,在王帐旁搭建的简易瞭望台上远眺,掌控着整个战局。当看到铁鹞子成功冲破宋军东侧结合部、涌入防线时,他冷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狞笑。
“嵬名守全干得不错。”他微微颔首,“传令野利遇乞,加大正面压力!命令后军压上,准备扩大突破口,一举击溃宋军!”
“是!”传令兵飞奔而去。
谋士张元侍立在一旁,看着地图上代表铁鹞子的标记突入宋军防线,谨慎地道:“陛下,铁鹞子虽已破口,但宋军抵抗依旧顽强,尤其那戴面具的宋将狄青,甚是悍勇,竟能拖住部分铁鹞子……我军是否需留有余力,以防……辽人异动?”他隐晦地提醒道,辽国那支骑兵,始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李元昊冷哼一声:“耶律宗真那小崽子,不过是想捡便宜。等他下定决心,朕早已踏平宋军,携美人北归了!传令后方留守部队,加强戒备便是。待朕收拾了范雍、刘平,下一个,未必不能去会会他辽国的宫帐军!”
他此刻信心爆棚,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,然而,就在这时,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传来,一名“狼卫”统领入帐,单膝跪地,脸色有些难看:“陛下,后方辎重区域火势已扑灭,但损失部分草料和军械,潜入的宋军细作……未能全歼,逃走了至少两人,正在搜捕中,另外……有士卒报告,在……在王帐区域外围,似乎也发现可疑踪迹。”
李元昊的笑容瞬间凝固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:“细作?竟能摸到中军辎重处?还靠近了王帐?”一股被冒犯的暴怒涌上心头,“废物!都是废物!加派人手!严查各营!王帐区域,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!再有疏漏,提头来见!”
“是!”狼卫统领冷汗涔涔,连忙退下。
张元眉头微皱:“陛下,此等时候,有宋军细作能潜至中军,恐怕……来者不善,或与营救那女子有关。”
李元昊眼中寒光闪烁:“林溪……定是那林溪!也只有皇城司的暗卫,有这等本事!”他猛地起身,在帐内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他想救人是吗?好,朕就给他这个机会!”
他唤来心腹侍卫长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侍卫长领命,匆匆而去。
张元隐约猜到了李元昊的打算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沉默,他知道,这位陛下行事,有时酷烈霸道,不容置疑。
李元昊重新坐回虎皮椅,手指敲击着扶手,目光投向王帐内间的方向,眼神复杂,冰可……你听到外面的厮杀声了吗?看到朕的赫赫兵威了吗?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林溪,或许就在附近,像老鼠一样躲藏着,但很快,他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,自投罗网,而你也将彻底明白,谁才是能真正保护你、拥有你的男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