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京城那边。
王嬷嬷出了蒋国公府的大门,门口有轿夫聚在一处揽活。她随手雇了一顶小轿,“去薛首辅府邸。”
“得嘞”轿夫应得干脆。
这些年流年不利,天灾连年,就连往昔热闹非凡的京城,近几个月也显出几分萧索。
蒋国公府自然是风雨不侵的。王嬷嬷坐在轿中,隔着轿帘瞥见外头的萧条,心中微微叹息。她也曾是乡下人家的女儿,那年月里闹饥荒,爹娘实在养不活,才将她卖进府里。她记得娘亲塞给她一个粗面饼子,红着眼睛说“别怨爹娘”,转身便走。那年她七岁。
一晃已是几十年。老家的人和事,早已模糊成一片灰影,也从未有人来寻过她,大约是都死绝了。
公子说遇见一个逃荒的小姑娘要寻亲,倒勾起了她心底那点旧事。哪怕没有公子嘱托,能帮一把也是好的。这世上,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?
“贵人,到了。”轿夫的声音将她从往事中拽回来。
王嬷嬷回过神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:“多的赏你。”
轿夫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,立刻挤出殷勤的笑,连声道谢。
薛首辅的府邸不似蒋国公府那般高大气派,门前只两尊石狮子镇着,深色的大门紧闭,沉甸甸的,透着一股子古朴稳重。门楣上“薛府”二字刻得内敛,笔锋却藏着力道,像这府邸的主人。
大门侧边供下人通行的角门倒是人来人往,有送菜的、送炭的、递帖子的,鱼贯而入,各司其职。
王嬷嬷整了整衣襟,走上前去。她在国公府当差几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步子不疾不徐,眉眼间自带三分体面。
她扫了一眼,寻见个衣着比旁人多几分体面的门房,料想是个小管事。便上前拱手,自报了家门,说明来意,又递上名帖。
那人接过来一看,见是蒋国公府的帖子,登时不敢怠慢,忙堆起笑脸:“原是蒋国公府的嬷嬷,失敬失敬。您稍坐,我这就进去通传,请许婆婆出来。”
王嬷嬷听他这般说,心头微微一定,看来确实有这么个人,那便好办了。
小厮引她进了一间耳房,客客气气端上一壶茶,茶汤清亮,倒也像样。“您先坐着歇歇脚,人已经去叫了。”
王嬷嬷摆摆手:“不必客气,我就在这里等着便是。”随手又递了块碎银子过去,算是茶钱。
小厮接了,笑容更真诚了几分,躬身退了出去。
他自是不便进后院的。到了后院门口,招手叫来一个跑腿的小丫鬟,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塞给她:“去瞧瞧夫人院里的许婆婆可在不在。外头有人来找,说是她亲戚,人就在前厅候着呢。”
小丫鬟得了赏钱,脆生生应了一声,转身一溜烟跑了。
首辅府里规矩大,夫人院子里的人,天生比旁的下人高半头。小丫鬟跑到院门口,正要往里张望,就被一个穿葱绿比甲的大丫鬟叫住了。
“探头探脑的,做什么呢?”
小丫鬟忙站定,规矩地行了个礼:“姐姐好,我来找许婆婆。外门有人传话,说许婆婆的亲戚来了,在前厅等着呢。”
那大丫鬟穿戴比寻常丫鬟体面许多,耳朵上一对银耳坠子亮晶晶的,闻言微微蹙眉:“这可巧了,许婆婆今儿陪夫人出城烧香去了,一早就走的,怕是要天黑才回。不过……我怎么从未听说许婆婆还有亲戚?”
小丫鬟摇摇头:“外门的小厮让我来传话。既然许婆婆不在,烦请姐姐跑一趟回个话吧。”
大丫鬟想了想,觉得也对。能进府的,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,总不能晾在那里。便道:“你先去回话,就说许婆婆不在。我去找她干女儿来待客,总不好让人家白跑一趟。”
小丫鬟点点头,转身回去复命。
这边王嬷嬷听了回话,知道要找的人不在,便起身告辞:“既是不巧,那便改日再来。府里还等着我回去当差呢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帘子一掀,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容貌清秀,穿戴干净利落,眉眼间带着几分爽利。
她一进门便盈盈一福,声音清脆:“客人恕罪,有失远迎。我是许婆婆的干女儿,干妈今儿碰巧陪夫人出门烧香了,不在府里。我来替她招待,嬷嬷莫怪。”
王嬷嬷打量了她一眼。这少女举止落落大方,说话不卑不亢,倒不像个寻常丫鬟。方才那点因等待而生出的小小不快,便也散了。
王嬷嬷颔首道:“我是受人之托来寻亲的。你可知道,许婆婆可有什么流落在外的亲戚?”
少女进门之前其实已经打听过了。她知道来人是蒋国公府的大嬷嬷,心里门儿清,这种体面人面前,耍花腔只会自取其辱。
略一沉吟,她决定实话实说:“嬷嬷,实不相瞒。我是干妈的干女儿不假,可干妈是府里的家生子,一家老小都在府上当差,往上数三代都在薛家,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远房亲戚。嬷嬷,您看这其中……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王嬷嬷怔了一怔,旋即叹了口气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话听不出真假?这少女眼神坦荡,不像是说谎。
“既如此,那便罢了。”她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“打扰了。”
少女忙道:“嬷嬷且慢,干妈也不是什么都与我说。要不这样,等干妈回来,我问清楚了,再给您回个话?”
这话说得体面周全,既给了台阶,又不把话说死。都是内宅里浸淫出来的人,王嬷嬷心里明镜似的,这话不过是顾全彼此颜面罢了,多半是没有下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