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本也不知何为时光流逝,但自从那些美味馈赠不再每日如期出现,他便开始笨拙地学习观察日升月落。
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,这是那个人消失的第七日了。
他犹豫片刻,双脚踏上地板,蹑手蹑脚地靠近门边。
外面看门的神使鼾声如雷,于是,他飞快地把门推开一条小缝,溜了出去。
天师所居之处向来被视为禁地,严禁凡人靠近,再加上行宫内部混乱未平,他一路畅通无阻地潜入了后厨。
厨房内空无一人,他挑挑拣拣,最终选中一盆油香四溢的红烧肉。他没有用筷子,直接用手抓起肉块往嘴里送,一连吃了好几块,动作才稍缓。
就在此时,外面传来交谈声。他连忙蹲下躲到灶台后,慌乱间碰翻了一个铜盆,重重砸上脚背,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并非不疼,只是他从未被允许开口说话,久而久之,就丧失了许多作为人应有的反应。如今的他,与哑巴无异。
门外的声音顿了顿,复又响起:
“……姐姐,小姐可是要用莲子羹?小的这就去备来。”
二人走进庖厨,刀砧声起,油锅作响,稍年长的女声问道:“前几日怎不见你踪影?”
“唉,不敢瞒您,小的逃到山里去了。”那小厮絮絮地说,“那夜当真骇人!小的正睡得昏沉,忽觉寒光扑面,睁眼便见一把钢刀劈下来。若不是他们起了内讧,有个同着装的侠士一剑把那兵器打飞,小的早就没命了。”
“然后,你便趁乱遁入了山中?”
“正是。小的与几个仆役躲藏一阵,见外头没人,赶紧跑了。后来在山上,又遇数度山洪,亏得藏身洞窟才保住性命,今晨见行宫太平了些,才敢回来。姐姐在贵人跟前当差,见识广博,可否给小的透个风声,这儿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?这差事还做得么?”
“好个油嘴滑舌的!”妇人轻哼,“劝你早些另谋出路罢,明日贵人们便要启程,这行宫怕是要就此废弃了。”
“啊?我都在这儿干了小十年了……那些刺客不是都被拿获了么?殿宇也不过焚毁了几间,修缮一番便是,这偌大行宫,怎说废就废?”
妇人急“嘘”一声,压低嗓音:“你当此次只是刺客来袭?实则是安王谋逆,意图弑君!”
那小厮发出震惊的吸气声,妇人清了清嗓子,道:“安王在宴席上未能得手,便趁宴散之后令歹徒混入行宫,欲劫持贵人。多亏烈霆侯世子神勇,我等才安然无恙,未叫那些人得逞。可那时,安王已成功把圣上挟持进山,五皇子追去拼死相搏,这才救出圣驾。”
小厮咂舌,又问:“我们那夜曾望见山下有兵马围困,那些难道是五皇子调来救驾的?”
“怎么可能?”女人道,“他若有那么大的本事,又何苦拿自己的命去拼?为救圣上,他可是被山洪卷走,前几日才捡回一条命归来。你是没瞧见他回来时那狼狈样,连陛下看了都于心不忍呢。至于山下那些兵马,都是太子的人。”
“这……太子与安王不是一母同胞么?”
“你也觉蹊跷?那夜我等困守行宫时援兵久久不至,反倒是事态平息之后,太子方带人马上山;而且,他们直奔正殿而来,活像要监禁我等!幸而赵都督得长公主传讯,及时率守军前来,又在途中恰遇脱险的圣上一并迎回行宫,方令那些人换了态度。
“事后,太子上表称自己早已察安王与皇后图谋不轨,只是苦无实据,又念及手足之情,故而隐忍未发。却又实在忧心圣驾,遂暗中调兵,奈何为山洪所阻,救驾来迟。”
“陛下这便信了?”那小厮听得讷讷,追问,“那此事最后如何处置?”
“昨日京中急报,皇后娘娘已吞金自尽,安王府上下百余口皆被问斩。至于安王,据说是遭了山洪,连尸骨都寻不着。人既死了,此事也只能就此作罢。”
“……这些天家的事,当真教人琢磨不透。”小厮连连摇头,“太子殿下素来以仁孝著称,要是我,我也不信他会做出那等事。”
“往后这些传言,我半个字也不信了。”妇人嗤道,“先前人人都道五皇子懦弱无能,可此番若非他,圣上岂能脱险?听闻圣上龙颜大悦,不日就要封他为亲王,还要赐下封地呢。”
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!可小的今日远远瞧见殿下,他为何面色阴沉,毫无喜色?”
“唉,”妇人惋惜道,“你有所不知,五皇子妃在那夜变故中,香消玉殒了……”
灶台下,天师本对他们的对话无甚兴趣,正悄悄地继续吃肉,手突然一顿。心隐隐刺痛,他茫然地抚上胸口,竭力思索:
那双纯净眼眸的主人,唤作何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