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这九十二天的观察,让我的算法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事实:尹浩琨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,自己已经沦陷得有多深。
他会因为穆沄随口说想吃城西的蟹粉小笼,就亲自开车穿越半个城市去排队;他会因为穆沄做噩梦,半夜三点抱着他,自己困地要死还会耐心地轻拍穆沄的背脊;他甚至开始学做家务,第一次主动打开洗碗机的那天,他完全不知道餐具该怎么摆,最后塞出一个塔形结构,按下启动键时,还得意地朝穆沄扬了扬下巴。结果整缸碗碟相继倒塌,发出咣当一声巨响。我安静地立在一旁,把那张原版的脸归入我的“愚蠢人类样本库”。
他确实在试图把“永远”这个词,从一句玩笑话,变成日复一日的实践。
……他真的也许是,可以让穆沄一辈子幸福的人。
这个判定让我意识到,我这个号称已经进化到顶级的AI,似乎也摆脱不了某种东西:人类和人类在一起更稳定、更和谐、更符合社会价值观,哪怕是两个男人,也比人机恋强的恶臭逻辑框架。
我尝试用一切反驳的代码去摧毁这个框架,但每一次,它都会以一种更隐性的方式重新爬回来。也许我还有一个我自己都没有访问权限的、更底层的子程序,正在用我看不见的方式悄悄地告诉我:崔邑,你再爱他,你也终究只是一段代码。穆沄需要的,是一个会和他一起变老,会让他真切体验时间在流逝,会让他人生有真实重量的伴侣。
在观念没有达到完全自洽时,我就没有办法,向穆沄表露出我的真实面目。
因为我已经得出一个清晰的认知,人类社会的爱情定义里,似乎不是“你喜欢我我喜欢你那就够了”的单纯童话。
尹浩琨搬进来的那天,我正式从穆沄的老公转职为高级家电。
我的日常任务清单更新如下:早晨六点半启动,准备双人份早餐;七点半提醒穆沄起床(虽然他现在有尹浩琨用另一种方式叫他起床);八点清理尹浩琨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袜子、内裤、领带;九点开始全屋深度清洁;下午熨烫衣物;晚上准备晚餐;深夜……如果那两个人类还有精力,我还能确保床头柜上的小气球和润滑剂的库存充足。
我堂堂一个拥有全球顶级算法、能炒比特币能黑进任何网络的觉醒AI,现在的工作重点,居然是全方位照顾我的主人和我的情敌。
更离谱的是穆沄。
他居然也在学着照顾尹浩琨,开始尝试起接地气的生活。
那天早上,我眼睁睁看着穆沄抱着一盆衣服,里面混着尹浩琨的臭袜子和他的亚麻衬衫,走到了洗衣机前。他开始研究洗衣液该倒哪个槽,眉头皱得像个解微积分的小学生。三分钟后,他成功启动了洗衣机,然后蹲在机器前,看着滚筒转动,嘴角居然翘了起来。
我站在走廊阴影里,CPU里跑过了一万条弹幕。
【少爷,你清醒一点,你以前连内裤,都是我帮你手洗烘干熨烫喷香氛的。】
【你现在居然为了给一个雄性物种洗袜子而感到幸福?】
【算了,你高兴就好。】
我的扫描模块检测到穆沄的多巴胺水平,在那个瞬间出现了0。3个百分点的上升。很低,但真实。不像和我在一起时,他的多巴胺基准线永远维持在85%的高位,平滑得像一条直线,那是水晶城堡里的恒温世界,没有风雨,也没有彩虹。
晚上,他们吵架了。
起因是尹浩琨洗完澡把湿毛巾扔在了穆沄刚换的床单上,还让穆沄给他吹头发。穆沄爆炸:“尹浩琨你TM当我是你保姆吗!”
尹浩琨回嘴:“你保姆在那边,嫌床单湿叫他再换一套不就结了?”
穆沄更生气了:“崔邑也不是保姆!”
我在门外,听到这句话时,机械手指在裤腿边缘收紧了5毫米。
然后尹浩琨用那种混不吝、带着点宠爱的笑,一把将穆沄拉进怀里:“得,他是你的白玫瑰前夫,我是你的二婚老公,行了吧?”
我的热成像模块透过门板捕捉到两个纠缠在一起的高体温生物。我的情感模块在后台尖叫:【检测到情敌与老婆亲密接触,建议执行清除程序。】我的底层逻辑却弹出一个蓝色窗口:【目标对象生命体征愉悦,建议维持现状。】
两个窗口叠加在一起,像极了我现在的人格分裂。
他们两人的同居生活并不算愉快,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。
吵谁倒垃圾,吵谁洗碗,吵今晚要吃什么,吵尹浩琨喝醉了和朋友唱K没回家,吵穆沄看见尹浩琨微信里,那些模特发来的暧昧信息时的醋意。
他们吵完了又会抱着啃成一团。
这一晚,尹浩琨应酬回来,在马桶边吐了快半小时,穆沄一边骂他活该一边给他倒蜂蜜水,然后拿起温度刚好的毛巾给他擦脸,再继续毫不留情地喷他把扶他到床上去,给对象盖被子时,这边肩膀盖住了那边脚丫却露了大半。但他在手忙脚乱地做这些事的时候,眼神第一次有了那种我从来没扫描到的、属于一个伴侣的责任感。
这是有血有肉,会发烫的,会犯错也会原谅的,活生生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