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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2 章 陈留裴氏（第1页）

时值初春，中原大地的硝烟被覆上了一层新绿，山头旷野的野花开得格外茂盛，仿佛那些战火、厮杀都从未存在过。

路旁树上的花瓣轻轻的飘下来，落在官道上，被马蹄碾过，没有一丝声响，亦如他们一行人。

谢倬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身后的队伍不长，满打满算，不过十三骑。加上驮了些干粮和换洗衣物的三匹驮马，这就是他此行全部的家当。

他一路都没有说话。

从邺城到陈留，三百多里路，沿途经过的村镇大半已成废墟。偶尔能看见几缕炊烟升起，那已经是难得的烟火气了。更多的村庄门户洞开，屋顶塌陷，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，风吹过去，草叶沙沙作响，像是那些死去的人还没有完全闭嘴。

他们出发已有五日。前两日走的还算顺利，第三日开始，沿途的景象便越来越差。

路边开始出现倒毙的人畜，有些已经烂得只剩白骨，有些还算新鲜，成群的苍蝇嗡嗡围着打转。随行的亲兵多是跟了谢倬多年的老兵，见惯了生死，可即便如此，面色也愈发阴沉。

“谢丞。”卢春策马上前两步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前面有个村子，看着像是还有人住，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？”

谢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日头偏西，约莫是申时模样。他点了点头。

村子不大，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，活着的大概只剩一半不到。

听说来的是魏国的军队，村民们躲在门后不敢出来，只用惊惶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。谢倬没有为难他们，让人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生了火，就着干粮吃了顿简单的饭食，又给马喂了水，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继续上路了。

他走的时候，有村民打量着他身上的华服和官帽，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：“好像是个大官。”

“这世道，没几年就换个皇帝，大官比路边的野草都多！”另一个人啐了一口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何况，那个杀了二十万羯人的冉闵？他那朝廷，能撑到明年吗？要不是我们没权没势，早渡河回晋朝了，那才是我们正经的国家。”

谢倬听见了，没有回头。

在世人眼中，冉闵这个皇帝，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，他暴烈，偏执，杀伐果断到近乎残忍，手底下的魏国，也不过是靠着屠刀勉强撑起的一个架子。

可在谢倬眼里，冉闵是这片土地上，唯一一个敢站起来跟所有人叫板的人，比晋朝那些坐而论道、只会吟风弄月的士族门阀，不知强了多少倍。

可是这些百姓们都不会懂。他们只会看势头，看谁的拳头大，看哪边的风往哪边吹。

不过不要紧，只要把魏国建设好，民心回归指日可待。眼下，最要紧的就是粮。

谢倬想到这里，微微皱了皱眉头。

来之前他已听冉闵和周成说过，裴璎不是好对付的人，但他必须得试一试。

第三日午后，陈留郡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。

城墙不算高，但修缮得颇为齐整。城门口有兵丁守着，但盘查得并不严，来往的行人商旅稀稀落落，倒也能看出几分市井的模样。

谢倬在城门口报了名号，守城的校尉一听说是丞相来了，脸色变了几变，连忙派人飞马入城通报，一边陪着笑脸将人迎了进去。

陈留城比谢倬想象的要繁华。

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开着，粮铺、布庄、酒肆、药堂，一应俱全。行人的衣冠也比邺城体面得多，甚至还能看见几个戴着高高巾帻的士人，摇着扇子从街上走过，身后跟着捧书提酒的小厮。

这种景象在邺城已经绝迹了数年，此刻猛地看见，谢倬竟有一种恍惚之感，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洛阳。那个还没有被战火吞噬的、遍地衣冠的洛阳。

裴府坐落在城东最好的地段，门前是一条宽阔的青石路，两侧种着高大的槐树，浓荫蔽日，凉意沁人。

府邸占地极广，光是大门就有三间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，上书“清辉堂”三个字，笔力遒劲，落款是东晋某位王姓大族的子弟。

朱漆大门敞开着，门阶下站着两排仆从，衣帽整齐，垂手而立。

谢倬刚到门前，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，紧接着一个人快步迎了出来。

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，身量不高，微微发福，穿一件月白色的宽袖袍衫，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，没有戴冠，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在脑后。

他的面容白净，五官算不上多出众，但一双眼睛极活，笑意盈盈的，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温和、三分打量、三分不动声色的审度，剩下那一分，叫人说不清道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