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。运动会进行到上午十点半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操场上的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远处的跑道上有人冲过终点线,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。
“沈屿,”他说,“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,生气没有用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东西有用吗?”
“什么?”
顾柏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防滑粉的手指。那些白色的粉末嵌在指纹的纹路里,像一张被擦去字迹的纸上残留的墨痕。
“不被影响。”他说,“他们想看我生气,我就不生气。他们想看我哭,我就不哭。他们想让我觉得羞耻,我就偏偏不觉得羞耻。他们越是想把我圈在一个地方,我就越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不是忍耐。这是反击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阳光下,顾柏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,瘦削的身体在里面像一根被绷紧的弦。但他的眼神是直的,没有躲闪,没有下垂,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前方,好像那些消息、那张照片、那些窃窃私语,都只是风里的灰尘,会落在身上,但抖一抖就掉了。
但沈屿知道,不是抖一抖就掉了的。
灰尘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堆积。会在枕头上,在衣领里,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被吸进肺里,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,变成一块磨不平的疤。
“走吧,”顾柏说,“该去吃午饭了。下午还有接力赛,你不是要去看吗?”
“我没说我要去看接力赛。”
“你也没说不去。”
沈屿看着他往前走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颗铅球,沉甸甸的,不声不响的,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时候是冷的,但出手之后,它有它自己的轨迹。
他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“顾柏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张照片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顾柏停下来,转过身看他。逆光下,沈屿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条金边,头发丝在风里微微飘动。
“你要怎么处理?”
“还没想好。但我会处理。”
“沈屿,”顾柏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下,像一颗硬糖被含在嘴里太久之后,边缘开始融化,“你不要因为我的事……”
“不是因为你的事。”
沈屿打断了他。
“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对。不对的事,不管发生在谁身上,都应该有人站出来说一句‘不对’。”
顾柏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大多数人都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。但他们选择沉默,因为沉默最安全。你不是。你知道什么是对的,然后你就去做了。中间没有犹豫的那个过程。”
“有犹豫的。”沈屿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才。”他看着顾柏的眼睛,“我在想,如果我说了‘我来处理’,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。”
顾柏看着他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铅球落地时砸在泥土上的那一声闷响,不响亮,但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