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,像是天空在替所有人发出声音。
顾柏从讲台上走下来。他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的,不急不缓。他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,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,翻开到第一页。
沈屿看见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。
“我想被当成一个人,而不是一个问题。”
顾柏没有哭。从始至终,他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但沈屿哭了。
他把头低下去,埋在手臂里,在课桌的遮挡下,无声地流了几滴眼泪。不是因为悲伤,也不是因为感动。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看见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站了很久很久,终于有人给他递了一把伞。但他没有接。他只是站在雨里,抬起头,对着天空说:你可以继续下,我不怕了。
下课铃响了。
没有人动。
班长陈思瑶站起来,走到讲台上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。她的字很大,很用力,粉笔断了一截,她没有换,继续用断掉的那截写。
“我们可以不一样。”
写完,她把粉笔放下,转过身来面对全班。
“今天的班会记录,我会如实写。交到教务处。交到校长室。”
她看了赵恒一眼。
赵恒没有抬头。他坐在座位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。
沈屿站起来,走到顾柏的桌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顾柏抬起头看他。这一次,沈屿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见警觉,没有看见忍耐,没有看见那种“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克制上”的紧绷。他看见的是一双很普通的、十七岁男生的眼睛,有一点疲惫,有一点释然,有一点“我做完了”之后的空洞。
“好。”顾柏说。
他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,站起来。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其他班还在上课,偶尔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,雨后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顾柏忽然停下来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哭了。”
沈屿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眼角确实还湿着,刚才没有擦干净。
“没有。眼睛进东西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没有骗人。”
“你每次骗人的时候,说话会比平时快半拍。”
沈屿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确实说得比平时快。
“你连这个都记录?”
“不用记录。听多了就知道。”
他们站在楼梯口,面对面。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空气中的灰尘在水洗之后少了很多,光线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玻璃纸。
“顾柏,”沈屿说,“你今天很勇敢。”
“我不勇敢。”顾柏摇了摇头,“勇敢是不害怕。我很害怕。从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就在害怕。现在也在害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