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“学了这么多年了,学会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每次想学的时候,都忘了。”
“为什么忘了?”
“因为站在树下面,就想起了别的事。想起了种树那天。想起了埋文件夹那天。想起了你说‘叫它明天’那天。这些事想一遍,天就黑了。天黑了就不能爬树了。”
顾柏看着他,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,贴在额头上。他没有去整理,就那么站在那里,头发乱着,眼睛亮着,嘴角弯着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文件夹里有什么吗?”
“记得一些。不记得全部。”
“我也不记得全部了。时间太久了。有些事情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当时很难受。但怎么难受的,忘了。”
“忘了好。”
“不是好。是过去了。过去了,就不用记得那么清楚了。”
顾柏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树根周围的泥土。土很硬,踩得很实,长了很多年没有人翻过。他的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带蓝色本子了吗?”沈屿问。
“带了。但不是原来那本。原来那本写满了。这是第好几本了。”
“第几本了?”
“不记得了。太多了。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不是每本都留着吗?”
“留着。但放在家里。没带出来。”
“那这本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今天。写了回学校。写了树长高了。写了有人说‘天黑了就不能爬树了’。”
“这句话有什么好记的?”
“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,他还在。他还是那个会站在树下面想很久的人。这么多年了,没变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夕阳的光照在顾柏的脸上,把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照了出来,一层薄薄的,金色的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的、像桃子表面的那层绒毛。
“顾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以前你说‘这句话有什么好记的’,是真的在问。现在你说‘这句话有什么好记的’,是在等我回答。你知道我会回答。你知道我会说‘因为是你说的’。你知道我会说‘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记’。你知道。”
顾柏的耳朵红了。和很多年前一样红,从耳垂到耳尖,在夕阳下几乎是透明的,像一片被秋天染红的枫叶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