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眼前这张十七年未曾变过的脸——一如初见时那般,郁郁愁容。总是一身影青薄衣,长发松散,几缕发丝被随意捋起,用一支木簪绾在脑后。
那水波纹的绿檀木簪子,还是他从唐江玄这儿讨来的。
小哑巴垂着头,乖乖听训,傻愣愣站在原地,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唐江玄不再看他,转身径直朝院内走去。
十月中下旬,风渐凉,天变冷。凉风穿林而过,唐江玄本就体弱,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,咳得肩背微颤。
小哑巴脸色一变,急忙上前,手扶上他的手背,将自己那点被折磨得残破不堪的灵力,一点点渡入他体内,传音微弱:“冷、不好、身体……”
唐江玄不领情地推开他,气息不稳,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恶意:“废话什么。还不走,是嫌被你主子打的不够多吗?”
小哑巴被他推得踉跄一步,愣在原地,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。
当年唐熠出事后,唐洄便加派护卫护子嗣安危。而他,就是水泠阁安插唐江玄身边的眼线,也是唐江玄唯一的小护卫。
十六年前解北之战时,灵傀身份暴露,日后便只能偷溜来水榭。
每一次来,都被唐江玄的冷淡伤透心,回去若被沈季离发现,还免不了一顿毒打。
即使这样,他依旧乐此不疲,只为跟唐江玄这曾经的“好主子”多待一会儿。
唐江玄回到院内,反手关上房门,毫不留情将小哑巴锁在门外。那门锁,对拥有灵力的灵傀而言本就是摆设,可唐江玄无声的警告,却让他硬生生止步,不敢再进。
他没有离去,就蹲在门外,从晌午蹲到黄昏,又蹲到夜半。
夜风愈大,气温骤降,细雨无声落下,打湿枫叶,也潮湿了庭院。
小哑巴缩在黑夜雨幕里,风吹衣摆未动,雨淋发丝不湿,周身似有一层无形屏障,替他挡去风雨寒凉。他只是闭着眼,静静感受天地间风雨律动,听观枫林百态。
直到屋内,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撕心裂肺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小哑巴双目骤然睁开,未有丝毫犹豫,身形一闪,已瞬间出现在唐江玄床前。
屋内烛火昏昧,唐江玄侧卧在床上,面色热红,唇色发白,眉头紧蹙,显然烧得厉害。
小哑巴上前,指尖轻轻探向他的额头,温度烫得吓人。
他不敢惊扰,只轻手轻脚取过枕边锦帕。帕子无需沾水,便在他手中变得湿凉,叠好,敷在唐江玄滚烫的额上。
随后,他又驱动灵力将自己手掌温度压低,微凉的手轻轻贴在唐江玄脸上,替他散着高热。
唐江玄本在昏沉梦魇之中,忽觉额间一片清凉。那微凉软润的触感,像是寒潭里捞上来的玉,舒服得让人松劲。
他迷糊睁开眼,只微微看清眼前一道清瘦身影,熟悉得刻入骨髓。
他喉间低哑,无意识轻唤一声,声音轻得像梦呓:
“……小雨。”
小哑巴指尖一顿,睁着一双清润的眼,怔怔望着床上昏沉的人,半晌未动。
他本是镇玄司私下高价转卖给沈季离的灵傀,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而已。灵识残缺,不知生从何来,亦不知过往身份,只模糊记得自己能操纵水势,一身术法无根无源。
——无名无姓。
那年醉翁亭观景,归途风雨骤淋,不过施了个小水术,替两人挡去一身湿寒,半滴雨珠未沾衣。唐江玄见了只觉新奇有趣,就随口给他取了一字:雨。
小雨。
自从唐江玄内力散尽,自己奸细身份暴露后,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唤过他了。
风雨敲窗,室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身影叠在一起。
四下静得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,和唐江玄偶尔压抑不住、低低的咳嗽,一声一声,敲在灵心上。
他就这般静静的坐在床边,直至窗外风雨停歇,他才悄然离去,留下一片湿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