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是简单的家常菜,摆在了堂屋里的八仙桌上。桌边是几把有些年头的红木椅子,椅背挺直,也没有扶手。
三爷爷张罗着让赵清珉把白煦推到主位旁边:“来,小煦坐这儿,夹菜方便。”
他顺手指了指自己右手边那把红木椅。
赵清珉和白煦都顿了一下。
那把椅子对于白煦来说,几乎是不可能独立坐着。没有扶手可以借力,光面的椅座摩擦力小容易滑动,挺直的椅背也无法提供腰部支撑,无力的双腿只能分开的垂在两侧,脚尖也会虚虚的垂着,踩不住地面。
异常会太过明显。
“三爷爷,”赵清珉反应快,脸上堆起轻松的笑,“您可别让他挨着您,他最近嘴挑,这个不吃那个不碰的,回头再把您带挑食了。让他坐这儿,我看着他,省得他耍赖。”
白煦也立刻跟上,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抱怨:“您听他的吧,跟监工似的。我坐这儿就挺好,您快坐着吧。”
三爷爷看看赵清珉,又看看白煦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、让人抓不住的狐疑,但最终还是被两人的笑容糊弄了过去,笑骂道:“两个小滑头!行行行,你们自己安排,我老头子不管了。”
赵清珉暗暗松了口气,将白煦的轮椅稳稳推到自己左手边的位置,卡在桌沿和墙壁之间,形成一个相对稳固的空间。
饭桌上,三爷爷兴致很高,喝了点酒,不停给两人夹菜,讲着过去的趣事。白煦偶尔需要舀汤或夹稍远的菜时,左手才会虚虚地扶一下桌沿,很快就收回。他吃得不多,但每样菜都尝了,笑盈盈地应和着老人的话。
赵清珉一边照应着三爷爷,一边用眼角余光时刻关注着白煦。他看到白煦在无人夹菜的间隙,会极短暂地将右手垂下,在身侧极快地揉捏一下自己侧腰的位置。
那是坐久了,无力的肌肉发出酸软的抗议。
白煦为了好看,穿了一双当季限量发售的板鞋,这会儿脚尖在轮椅脚踏上不自觉地微微向内勾着,脚踝也显得有些僵硬起来。
他皱着眉,稍显心不在焉。
三爷爷忽然放下筷子,说要进屋去拿自己腌的酱菜给他们尝尝,非要他们品评一下他的手艺有没有退步。
看着老人拄着拐颤巍巍地进了里屋,将门虚掩起来,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赵清珉立刻起身,快步走到白煦身边,蹲下,手覆上他冰凉的膝盖,声音压得极低:“腰是不是酸得厉害?要不要起来站一下,或者我帮你揉揉。”
白煦轻轻摇了摇头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,额角有细汗。
“没事,还能撑一会儿。你坐回去,爷爷快出来了。”
就在这时,里屋隐约传来一点极力压抑的、浑浊的抽气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捂住。
赵清珉和白煦同时一怔,对视了一眼。
那声音太细微,又太快消失,快得像是错觉。紧接着,厨房里传出翻找瓶罐的声响,还有三爷爷提高嗓音的自言自语:“放哪儿了呢……瞧我这记性……又忘了嘿……”
三爷爷才捧着一小罐酱菜出来,脸上笑容依旧,只是眼睛周围的红血丝似乎多了些,他乐呵呵地打开罐子。
“尝尝,还是老味道不?”
白煦尝了,认真地点头:“好吃,比外面卖的香多了。”
赵清珉也附和:“您手艺不减当年。”
三爷爷听了,笑得更开心,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。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,回忆里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,眼神却时不时地、长久地落在白煦身上,目光里有慈爱,有疼惜,还有一种历经世事的、沉重的了然。
夕阳已经把院子染成了暖金色,赵清珉推着白煦到院门口,三爷爷执意要送出来。
老人伸出手,不是习惯性地拍肩膀,而是有些颤抖地、轻轻摸了摸白煦盖着毯子的膝盖。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,停留了好几秒。
“小煦啊,”三爷爷开口,声音有些哑,却努力维持着平稳,“回去……好好听小珉的话,他打小就可靠,能照顾好你。”
白煦喉结滚动了一下,认真的点下头:“嗯,我知道,三爷爷。”
老人又看向赵清珉,眼神复杂,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常来。”
“带着小煦,常来看看我这老头子。”
“一定,三爷爷,您快回屋,外面凉。”赵清珉嗓子也有些发堵。
车子缓缓驶出小巷。
后视镜里,老人还站在原地,佝偻着背,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望着,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点。
车里很安静。
白煦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疲惫终于不受控制地漫上眉宇。过了很久,他才轻声说:
“三爷爷不糊涂的……他知道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