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渡比乌梁小,但比乌梁干净。
这个干净不是说卫生,是说那种治理上的干净——街道整齐,铺子该开的开着,该关的关着,没有乱摆乱放的摊子,也没有在街上游荡的闲汉。流亡军四个人进城的时候,城门口有人验过路文书,验的方式是认真的,不是走过场,把文书翻开看了,对着人看了一遍,确认没问题才放行,这套流程,沈熠在北境走了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城门口还在认真验文书的地方。
贺檀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:"这里管得住。"
沈熠点了头,没有说别的,但心里已经对柳家的当家人有了更具体的印象。
柳氏的人接到消息来迎,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姓柳名绵,听这个名字,像是个柔软的人,但走路的姿势和开口说话的方式,都和这个名字对不上,她说话干脆,没有多余的客套,见了祁朔和沈熠,只说了一句:"来了,进来坐。"
就这四个字,转身往里走。
堂里摆了茶,她自己坐在主位,让他们在对面坐,等他们坐定了,直接开口:"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,临渊的事,乌梁的事,我都听说了,你们在北境这一带连线,想把几个地方串起来,对吗。"
沈熠没有惊讶,他预料到她会知道,消息在北境这一带传得快,尤其是做生意的人,耳朵向来比别人灵,"对,"他说,"大概是这个意思。"
"大概,"柳绵重复了这个词,看了他一眼,"你来谈事,用大概,说明你今天说的这些,没有想好说多少。"
这句话是个套,沈熠没有跳进去,"想好了,"他说,"用大概,是因为这件事做成什么样,不只取决于我们,也取决于你们,两边都没确定之前,说太满没有意义。"
柳绵看了他一会儿,转向祁朔:"你是那个将军。"
"是,"祁朔说。
"带了多少人。"
"够用,"祁朔说,跟沈熠之前回答魏实的方式一样,就这两个字,不多说。
柳绵的眼睛扫了祁朔一遍,然后扫了沈熠一遍,最后把目光放回茶杯上,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,"石渡现在的情况,你们摸过吗。"
"摸过一些,"沈熠说,"摸得不全,有不准确的地方,你可以纠正。"
这个回答让柳绵抬了一下眼皮,她大概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接,直接承认自己的情报不全,然后把主动权交给她,这种方式,让她觉得对方没有在表演,是真的在谈,"那我说,"她放下茶杯,"石渡这边,新朝的人没有驻军,是因为这里的盐产量低,不值得他们费心,但每年的盐税,他们不少收,收的时候派人来,收完就走,平时不管,这种情况,对我来说,既不好也不坏,好的是没人碍事,坏的是保护也没有,出了事得靠自己。"
"出过事吗,"沈熠问。
"出过,"柳绵说,"前年有一批匪从西边过来,在石渡周边抢,我自己的人出去打退了,但死了六个,"她停了一下,"六个人里,有我一个堂弟。"
这句话后面跟的信息量很大,沈熠把这些都记着,"那批匪。。。是什么来路,"他说。
"不清楚,"柳绵说,"打退了,没有往深里查,当时也没有那个能力往深里查。"
"现在有没有可能是离弦宗的人,"沈熠说。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有没有,他不确定,但他在钟梁的记录里看见过类似的势力,北境有几个游离在仙盟和魔道体系之外的散乱势力,专门在缝隙里搅事,在这一世,类似的势力换了另一个形态存在着,是那种打着各种旗号在北境边境一带流窜抢掠的人。
柳绵看了他一眼,"你知道离弦宗。"
"知道一点,"沈熠说。
"那批人里,有两个,"柳绵说,"是那边的,我认出了他们的标志,但认出来也没用,当时我没有能力追究,"她的语气是平的,但那个平里面压着什么,沈熠感觉到了,是那种把愤怒压成另一种东西的平,"如果你们来,是想把这一带串起来,那这件事,我有一个要求。"
"说,"祁朔开口了,这是他在这场谈话里第一次主动开口。
柳绵看向他,"那批人,我想知道背后是谁,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哪,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,"她停了一下,"不是要报仇,是要搞清楚,我堂弟死了,我得知道他为什么死。"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祁朔看向沈熠,沈熠想了一下,"这件事,我们来查,"他说,"不保证能查出全部,但我们来查,查到什么告诉你什么,不藏。"
柳绵把他盯着看了很长时间,长到沈熠以为她不打算答了,然后她说,"好,"就这一个字,后面没有任何条件,没有任何补充,就是好,把这件事接下来了。
接下来的谈话比在乌梁顺利很多,柳绵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谈事不绕弯子,把该说的说清楚,不该说的不问,大约一个时辰,该定的都定了,柳绵把她能提供的东西说了,石渡的地形熟悉的人,城里囤着的一部分布匹和药材,还有她在北境一带经营多年的商路。商路这个东西,对流亡军来说,比钱更值钱,有商路就有消息,有消息就能提前知道风吹往哪边。
临走之前,柳绵让人拿了一个包袱出来,放在桌上,推给沈熠,"里头是石渡这边收集到的,关于那批匪的信息,"她说,"不多,但总比没有好,你们拿去,查的时候用得上。"
沈熠接过来,没有推辞,"谢你,"他说。
柳绵摆了摆手,站起来,"不用谢,这件事对你们也有用,"她说,"北境这一带,不止我一家被那批人动过,搞清楚了,是所有人的事。"
出了柳家的门,贺檀在外头等着,看见他们出来,看了一眼沈熠手里的包袱,没有问,就是跟上,四个人往城外走,走出石渡,走回乌梁的方向,要在乌梁再住一晚,明天才回临渊。
走了一段路,祁朔在旁边说:"柳绵,是个很好的人。"
沈熠看了他一眼,祁朔平时不太做这种评价,他说一个人是很好的人,不是称赞那个人的能力,是在说别的,沈熠想了一下,"她堂弟那件事,"他说,"她说不是要报仇,是要搞清楚,这句话是真的。"
"我知道是真的,"祁朔说,"所以说她是很好的人,她失去了人,没有被那个失去带着跑,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,这不是谁都做得到的。"
沈熠把这话想了一下,没有接,他在想另一件事,在想他自己,在想他失去了的那些,失去了大渊,失去了那个城,失去了林昀把他推上马的那只手,他有没有被那些失去带着跑,他想了一圈,发现他不确定,他以为他没有,但他其实不知道,那些失去是真实的,它们在哪里,他也不确定,在很深的地方,压着,他以为压着就等于没有带着跑,但也许不是这样的。
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,就是想了一圈,放在那里,和那个关于能做的和想做的之间的距离一起,放在那里,都放着,慢慢想。
走回乌梁,已经是傍晚,魏实在门口碰见他们,问谈得怎么样,祁朔说还行,魏实就没再追问,让人去备饭,四个人在乌梁吃了晚饭,那天夜里,沈熠把石渡的事整理了,把柳绵给的那个包袱打开,里头的东西拿出来看,确实不多,几张纸,记着那批匪的出没时间和大概的路线,还有两个被认出来的标志,画在纸上,沈熠把这些都看完,和他自己整理的东西放在一起,合在那个关于离弦宗式势力的那册记录里,先放着,等回了临渊,再仔细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