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祁朔没有来,沈熠自己在屋里待着,把今天的事从头想了一遍,想到柳绵说的那句话,我堂弟死了,我得知道他为什么死,想了很久,然后提笔,把今天的事写进记录里,写柳绵,写石渡,写她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,写完,把笔放下,吹灯,躺下,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他就在那个安静里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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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临渊的路上,走了两天。
第一天走的时候,天气比来的时候差,风大,把雪从地上卷起来,打在脸上,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雪花,是那种被风裹着走的雪,带着力道,冷而且有点疼。贺檀和周野走在前头,他们走惯了这种天气,缩着脖子,脚步没有慢,沈熠在后头,风一阵一阵地往他脸上打,他把衣领往上拉,挡了一下,没挡住,就这么顶着走。
走到中午,风小了一点,贺檀找了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停下来歇脚,四个人靠着土坡坐着,周野从包袱里摸出来几块干粮,一人一块,沈熠接了,咬了一口,硬,天冷的时候干粮总是更硬,咬下去要费点力气,他嚼着,看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旷野,想着回到临渊之后要做的事,那个包袱里的线索要查,柳绵提到的商路要整合进来,乌梁那边魏实说他可以提供几个熟悉北境地形的人,这些人什么时候来,需要安排,还有临渊城里训练的进度,他走了这几天,那边推进得怎么样,都需要重新摸一遍。
"你在想太多,"祁朔在旁边坐着,也在嚼干粮,头没有转,就是说了这一句。
"怎么知道,"沈熠说。
"你嚼干粮的时候,嚼得很快,"祁朔说,"你平时吃东西不快,脑子在转别的事的时候才会这样。"
沈熠把那块干粮在嘴里停了一下,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,放慢了,把那口嚼完,"你观察得很仔细,"他说。
"你也是,"祁朔说,"只不过你观察别人的时候,别人不知道,我观察你的时候,我告诉你。"
沈熠想了一下,"为什么要告诉我,"他说。
"因为你应该知道,"祁朔说,语气很平,就是一个陈述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"有人在看你,不只是因为你有用,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,值得看,你应该知道这件事。"
这句话落下来,沈熠停了一下,停的时间不长,但那一下是真实的,那几个字是真实的,他把那几个字放进去,放在那个他一直在放东西的地方,放进去,压着,但这次压着的感觉不一样,不是那种往深里沉的压,是那种放在一个稳的地方、不会跑的压,放稳了,就在那里。
他没有说谢,也没有说别的,就是继续嚼那块干粮,嚼完,把剩下的那半块收好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"走吧,"他说,"今天要赶到下一个歇脚的地方,不能在这里待太久。"
贺檀和周野站起来,祁朔也站起来,四个人重新往前走,走出那个背风的地方,迎着风,往前,往临渊的方向。
风还是那么大,但走着走着,沈熠发现自己没有刚才那么觉得冷了,不是风变小了,风是一样的风,是别的什么东西,让那个冷变得不那么难熬,他没有深究是什么,就是走着,步子稳,方向是清楚的,往前,往回,往那个他们已经可以叫做临渊的地方走回去。
第二天下午,临渊出现在前方,从远处看,是那种小城特有的轮廓,低矮的城墙,城墙后头露出来的屋顶,有几缕炊烟,是傍晚有人在做饭的烟,从那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,沈熠看着那几缕烟,脚步没有停,继续走,走近,走到城门口,门口有人认出了他们,打了招呼,让进去了。
进了城,赵副城守在里头候着,见了他们,先问了一句,"谈得怎么样,"祁朔说谈成了,赵副城守松了口气,说城里这几天没出什么事,陈那边有一件小事,已经处理了,让他们不用担心,然后说厨房备了饭,让他们去吃。
四个人去吃饭,吃完,贺檀和周野各自去休息,沈熠和祁朔在饭桌上又坐了一会儿,把这几天的事收了收尾,说了一些接下来要推进的事,说完,各自去了各自的屋子。
沈熠回到那间屋子,把包袱放下,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屋子里有他走之前留下的东西,那些记录,那些文书,还是原来的样子,没有人动过,他把这间屋子看了一圈,感觉到了一种很具体的东西,是那种走了一段时间再回来、发现这里还在的感觉,东西还在,屋子还在,这件事本身,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把柳绵给的那个包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,整理完放好,然后把这几天的记录补完,从离开临渊的第一天写到今天回来,写了相当长的一段,写乌梁的火堆,写魏实兄弟,写柳绵,写回来路上那片大风里的旷野,写祁朔在背风的土坡后面说的那句话。
那句话他写进去了,字是他的字,写在那页纸上,放在记录里,跟其他所有的事放在一起。
写完,他把那册记录合上,放好,屋子里的灯烧着,把桌面照出来一片暖色,他在那个暖色里坐了一会儿,没有想太多,就是坐着,让今天的疲惫慢慢散开,散了一会儿,才起身,把灯吹了,在黑暗里躺下,闭上眼睛,临渊夜里的声音是那种他已经熟悉的声音,偶尔有风,偶尔有远处的动静,都是他认识的声音,他在那些声音里,很快就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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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临渊的第三天,祁朔把训练的进度重新推了一遍。
不是从头推,是把沈熠走这几天落下的部分补回来,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往前走,把原来计划里的几个阶段重新对了一遍,对完,发现有两个地方要调整,一个是训练的强度,原来设定得有点高,这几天的实际情况说明那个强度是不现实的,要降一点,降到人能接受又不是太松的程度。另一个是武器的问题,流亡军原来的武器,走了两年多,有相当一部分磨损很严重,临渊这边有一个做铁器的,但产能有限,补充的速度跟不上,需要从别的地方想办法。
这个想办法的事,沈熠把柳绵的商路整理进来,发现有一条线可以用,是从南边过来的,走那条商路能拿到铁料,价格比直接买成品低,但需要自己有人加工,临渊城里那个做铁器的人,加上从乌梁借调过来的两个,三个人一起干,勉强够。
这件事定完,沈熠重新坐回桌边,把整体的进度在纸上画了一遍,画完看了看,觉得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,没有太偏,也没有太慢,就是按着走,走着走着,那个半年窗口期过了一半了。
剩下的一半,要做的事还有很多,联络周边的事只是开始,接下来是怎么把这些联络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,这个转变不是靠嘴说的,是要靠一件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来证明,证明临渊这边值得合作,值得信任,值得在局势真正变的时候站在这边。
他想到这个的时候,祁朔进来,看见他在看那张纸,在他对面坐下,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,"进度,"他说,不是问句,是确认。
"嗯,"沈熠说,"还在轨道上。"
"那就好,"祁朔把那张纸放回去,"柳绵那边给的线索,你看了吗。"
"看了,"沈熠说,"那批匪的路线,有一段跟钟梁记录里提到的一条旧商路重合,那条旧商路现在名义上是废弃的,但如果有人在用,走起来很方便,不容易被发现,"他停了一下,"贺檀说他认识那一带的地形,我想让他去实地看一看,不是去找人,就是看看那条路现在的状况。"
"让他去,"祁朔说,"带两个人,小心点。"
"嗯,"沈熠说,然后,"还有一件事,"他从那叠纸里抽出来一张,推给祁朔,"临渊的那个节,赵副城守说他有个想法,冬至过了,但年底还有一个,是旧大渊时候的旧俗,叫岁末灯,家家户户在门口挂灯,从年三十挂到正月初三,临渊以前也有这个,大渊倒了之后就没有了,他说想把这个捡回来。"
祁朔把那张纸接过去,看了一眼,"你觉得呢,"他说。
"我觉得可以,"沈熠说,"就是我们在乌梁说的那件事,要有一个让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的理由,岁末灯是旧俗,临渊的人认识这个,捡起来比从头做一个新的容易,而且,"他停了一下,"旧俗本身也是一种说法,在说这里还是大渊的地方,还是那个大渊的延续,这个说法,比任何话都实在。"
祁朔把那张纸放下,嗯了一声,"那就做,"他说,"让赵副城守去安排,你这边配合他,需要什么跟我说。"
沈熠点头,把这件事记下来,放进今天要做的事里,然后继续处理别的,两个人在那间屋子里,各自做各自的事,偶尔说几句,不是闲聊,就是对接,对完了,各自继续,那间屋子里的气氛是那种已经很熟悉的气氛,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,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,但是在一起,就这样,在一起,做着各自的事,偶尔抬头,看见对方还在,就这样。
窗外临渊的声音进来,是那种平常的声音,有人叫卖,有孩子跑过去,有两个人站在街上说话,沈熠把这些声音都听着,手里的笔没有停,写着,写着,那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,过去得不快也不慢,就是那种日子该有的速度,一刻一刻,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