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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末灯(第1页)

赵副城守把岁末灯的事接下去之后,头一件事是挨家挨户去问。

不是命令,是问。他走了整整三天,把临渊城里能走到的人家都走了一遍,站在人家门口,把岁末灯是什么说清楚,说这是旧大渊的旧俗,说临渊以前有过,说现在想把它捡回来,问对方愿不愿意参与,灯不用买,宗里出材料,各家自己扎,式样不限,挂出来就算数。

走完这三天,他回来跟沈熠说,愿意的有七成,剩下三成里有一半是年纪大了做不来灯的,不是不愿意,是做不了,另一半是真的观望,还没有确定要不要跟这支队伍走。

沈熠把这个数字记下来,"七成够了,"他说,"先把这七成的灯挂起来,剩下那三成,看了再说。"

赵副城守点头,出去安排,沈熠叫住他,"灯的材料,今天就发下去,别等,让大家有足够的时间做,做出来的灯不管什么样,哪怕歪歪扭扭,都挂出来,不要挑。"

赵副城守听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,笑了一下,是那种想通了一件事之后的笑,"我明白,"他说,出去了。

材料发下去之后的第二天,临渊城里就有人开始扎灯了。做灯这件事在旧大渊的时候是家家都会的手艺,断了这几年,生疏了,但没有彻底忘,拿着材料捣鼓一会儿,手感慢慢回来了,有几家做完了自家的,邻居不会做,就去帮邻居,帮着帮着,那条街上的人聚在一起,一边扎灯一边说话,说的是旧年的事,说以前岁末灯挂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,说那时候哪家的灯最好看,说某某某以前每年都扎一个特别大的,挂在门口,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。

这些话传到沈熠耳朵里,是贺檀路过那条街听见的,回来顺嘴说了一句,沈熠把这件事写进记录里,写得很细,写那些人聚在一起扎灯的样子,写那些被说起来的旧年,写那种在日常的聚集里自然而然产生的东西。

祁朔那天傍晚路过那条街,看见那些人聚着,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,就是站在外头看了看,回来找沈熠,说了一句:"你做的这件事,对。"

沈熠没有纠正他说这是赵副城守的想法,就是嗯了一声,接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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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末灯定在年三十那天傍晚挂出来。

年三十的下午,沈熠在屋里把这段时间积压的记录补完,补到最后一页,搁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,走出去,外头天色将暮,临渊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往门口挂灯了,不是到时间才挂,是等不及了,提前挂,那些灯大小不一,式样各不相同,有人做的是圆的,有人做的是方的,有人在灯上画了图,有人在灯上写了字,写的是什么,远远看不清楚,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那条街的颜色换了,从那种冬天的灰白,换成了橘红,暖色的,有温度的橘红。

沈熠站在自己院子的门口,看着那些灯,站了一会儿,回头,把院子里的灯也挂上,是他自己做的,他做灯这件事不在行,做出来的形状有点歪,但够用,点上,挂出去,和那条街上其他的灯挂在一起,歪的和不歪的放在一起,也不违和,就是各自亮着。

贺檀路过,看见沈熠挂的那个灯,停了一下,看了两眼,没有说话,继续走,走了两步,回头,"沈先生,"他说,"你那个灯,"他顿了一下,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,摆了摆手,继续走了。

沈熠看着他走远,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出去的那个灯,那个灯确实歪,左边高右边低,骨架有一处没有绑紧,在风里轻轻晃,但是亮着,橘红的光从里头透出来,把周围那一小块地方照暖了。

歪是歪,亮着就行。

祁朔是傍晚来的,绕了一圈,把城里的灯看了个大概,最后走回沈熠这边,站在院门口,抬头看了看沈熠挂的那个灯,看了一会儿,没有评价,进来,"城里的灯,比我预计的多,"他说,"不只是那七成,那些观望的人家,也挂出来了。"

沈熠嗯了一声,"我知道,"他说,"傍晚看见了。"

"那三成,今年挂了,"祁朔说,"明年就不是三成了。"

沈熠没有接这句话,但他明白祁朔说的是什么,明年这个词说得很轻,但是实在,是那种对未来有把握的人才会用的词,祁朔用了,沈熠把这个收下来,放着。

那天夜里,临渊城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
不是有人规定要亮多久,是大家都没有把灯灭,各家各户开着门,灯挂在外头,里头有说话的声音,有孩子跑动的声音,有锅里的东西煮着的声音,这些声音漫出来,混在一起,在整条街上飘着,飘过那些亮着的灯,飘过那些橘红的光,飘到沈熠站着的地方。

沈熠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,就是站着,看着那些灯,听着那些声音,没有想太多,或者说,那个时候他脑子里有很多东西,但都是那种不用特别去想、就在那里的东西,是林昀推他上马的那只手,是钟梁说的那句大渊没有完,是乌梁那堆火旁边所有人的脸,是柳绵说我得知道他为什么死,是走了两年多的那些人,是这些灯,是这一刻临渊城里的这些声音。

这些东西放在一起,不是沉的,是那种很重但是能放得住的重,放在他心里,稳着。

祁朔从里头出来,在他旁边站着,两人都没有说话,就是站在那个院子里,看着那些灯,听着那些声音,站了很久,久到外头的声音慢慢小下去,有人把门关上了,有人把灯灭了,但还有一些没有灭,还在亮着,橘红的,在临渊的夜里,亮着。

祁朔开口,"你想家吗。"

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,沈熠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放了一下,想了一会儿,"不知道,"他说,"我不知道家是什么了,那个地方没有了,那些人大部分也没有了,想家,是想什么,我说不清楚。"

"那你现在站在这里,"祁朔说,"是什么感觉。"

沈熠想了更长时间,想清楚之后才开口,"稳,"他说,"就是这个,稳的感觉,以前没有,现在有一点了,不是很多,就是一点,但是真实的。"

祁朔听完,没有说什么,就是嗯了一声,那个嗯不是敷衍,是那种把一件事真正听进去了之后的嗯,听见了,放在心里了,就是这个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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