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熠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,祁朔也在看那些灯,侧脸对着他,那粒朱砂痣在橘红的灯光里,沉着,比平时更深的颜色,沈熠看了一眼,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看向那些灯。
"祁朔,"他说。
"嗯。"
"你说明年,"沈熠说,"你有把握吗。"
"没有,"祁朔说,这两个字说得很干脆,没有任何迟疑,"但我说明年,不是因为有把握,是因为我打算让它发生,打算让临渊明年还在,让这些灯明年还挂着,这个打算,我有。"
沈熠没有说话,把这段话放在心里,压着,那个越来越大的感觉在这一刻又往大走了,走了很大一截,大到他没有办法再假装没有感觉到,他感觉到了,清楚地,明白地,他知道那个感觉是什么了,他一直知道,只是一直没有承认,今天在这些灯光里,他承认了,在心里承认了,没有说出来,但承认了。
他把这件事放在那里,不管,就放在那里,明天还有事要做,今天先把今天过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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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三十之后,临渊进入了正月。
正月头三天,岁末灯按照旧俗挂着,沈熠每天出去,把城里走一圈,看那些灯,看城里的状态,顺带把需要处理的事记下来,等回来整理,这个习惯是他到了临渊之后养成的,每天走一圈,不是为了巡查,是为了感知,感知这个地方每天是什么状态,有没有变化,变化在哪里。
正月初三的下午,贺檀回来了。
他去那条旧商路看了,带着两个人,在外头走了将近十天,回来的时候,脸被风吹得很厉害,但精神头还在,进来找沈熠,把在外头看到的东西说了。
那条旧商路,确实有人在用。
不是经常用,是偶尔,贺檀在路上看到了新的痕迹,是马蹄印,深浅不均,说明走的是不止一匹马,走的时候负重,重的那种痕迹,往北走的方向,不是往南,贺檀沿着那个方向追了一段,追到一处废弃的驿站,进去看了,驿站里有人留宿过的痕迹,炉子里有灰,是新的灰,不超过半个月,地上有脚印,至少五六个人。
"你进去的时候,那些人不在,"沈熠说。
"不在,"贺檀说,"来过,走了,往更深的北边去了,那边我没有跟,地形不熟,跟进去容易迷路。"
沈熠把这些记下来,"那个废弃驿站,"他说,"你能找到地方再去吗。"
"能,"贺檀说,"我做了标记,"他从怀里取出来一张纸,是他自己画的一个简图,把那段路的关键节点都标了,交给沈熠,"这个给你。"
沈熠接过来,把那张简图看了一遍,和他手里已有的地图对照了一下,在脑子里把那段路的走法过了一遍,"好,"他说,"这件事先放着,等时机合适了,我们去那个驿站看一看,"他停了一下,"柳绵那边,等我去跟她说,那批匪用的路,可能就是这条。"
贺檀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"沈先生,"他说,"那个驿站里头,有一个东西,我顺手带回来了,"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块破布,上头有一个标志,就是柳绵画给他们的那个标志,把那块布递给沈熠,"放在灶台旁边的,应该是他们用来引火的,没有用完,扔那里了。"
沈熠接过来,把那块布展开,仔细看了那个标志,和柳绵画的对照了一下,是一样的,"你做得对,"他说,"留着。"
贺檀出去了,沈熠把那块布折好,夹进柳绵给的那册记录里,放好,然后去找祁朔,把贺檀说的这些转述了一遍,祁朔听完,脸色没有变,但想了一会儿,"那条路,"他说,"如果有人在用,不是偶尔用,是定期用,那就是一条线,不只是散兵游勇,背后有组织。"
"嗯,"沈熠说,"我也是这么想的,但现在证据不够,只能先记着,等有更多的信息再往深里查。"
"柳绵要知道这件事,"祁朔说。
"我去告诉她,"沈熠说,"我写一封信,让商路上的人带过去,比我亲自跑一趟快。"
"好,"祁朔说,然后,"还有一件事,"他从桌上拿起来一张纸,推给沈熠,"临渊城里,有几个年轻人,想加入队伍,是自己来说的,不是被拉来的,你觉得怎么办。"
沈熠把那张纸看了,上头记了五个人的情况,年纪,家里是什么情况,想加入的理由,是陈整理的,整理得很细,每个人后头都有陈自己的评语,陈这个人,话不多,但看人准,沈熠把他的评语都看了,想了一下,"收,"他说,"但要说清楚,加入之后是什么,不是来享福的,是来做事的,做的是什么事,能接受的留下来,不能接受的,也不强求。"
"这个,"祁朔说,"我去跟他们说。"
"嗯,"沈熠说,把那张纸还给他,两人把今天要对接的事都对完,各自去做各自的,那间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各自做各自的事、但都在的状态,窗外的临渊城,正月里的临渊城,岁末灯还有一天才收,那些灯还挂着,橘红的,在白天没那么显眼,但是在的,还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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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三,灯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