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怀中取出那件墨金色的外袍,给陈子明披在肩上,伸手用指尖抹去了那人嘴角残留的浆渍,俯身在陈子明的耳边轻声唤道。“不过…这种过分的玩笑,安哥待会儿还是不要再说了。”
“不然敛音就会很为难了……是先把安哥藏起来,还是先一口一口生吞活剥吃进肚子里比较好。”
怀子授的声音可谓是相当温柔了,嘴角也扬着淡薄的笑容,可湿热的吐息喷在那人耳廓上的时候,所说出的话语却是如此阴冷。
他不知道,他这番话在陈子明的耳中是什么意味…宛如甘甜的鸠毒,有欲沾染,又恐其剧毒侵身,按耐心意,又经不住轻语诱拨。
怀子授看见眼前的人,耳尖红的像要滴出血来,站在他身后,见不到那张面孔,可这突兀的一点变化,便把怀子授心中也弄得方阵大乱。
他竟然真的把陈子明弄害羞了!
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快意,他抿了抿唇,强装镇定的回座,衣角却被茫然无措的手指捏得皱起一片,视线亦不知向何处看去。
忽见门外两道结伴而行的身影:一个衣袍淡青衬微紫,移步间大方从容,仙子罗裳纱流梦,紫晶凝冰色玲珑;一个杏衣赤带玄甲胄,身侧一柄血陌刀,腰间还挂着两只苍墨长剑,一眼看去还以为是来打仗的。
前者倒是不假思索便可呼之欲出,毕竟幽神冰法嫡传,莫家长女只有一个。至于后者也不必多说,自是那诡谲难寻的杏离散人…却是没想到如此年轻,看上去也不过与怀子授是同一辈大的。
“陈子明?你们来的这么快?嘿,费那么大劲,你还就真是为了救个人啊?”欧阳拂凌左右晃了晃头,竖起的高马尾同他一般直率的摇晃几下。似是觉着难受,干脆一股脑把多余的甲胄卸下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只粗略扫了一眼整齐的桌椅,便眯起了眸子:“矿晶做的?玉微好大手笔啊?我在幽神也不见得有奢华到这地步的宴席,今日可真是开了眼?”
“过誉。过誉。”
怀泠君陪笑说着,一双眼不知藏了多少算计。“至于奢华嘛……”
“至于奢华,倒是散人误会了。玄门各派世家向来是坚如精钢,互为融洽,今日不过是贵客来访,自是要用心些,至于说攀比什么的……”“呵。各地各有风俗罢了,幽神自古便是苦寒之地,宴席当然简朴。如有招待不周也早告我,我也好自知我玉微有何不足。”
怀易章打断了怀泠君正要说下去的话,几步迈进院中,径直走向那最上的座次。
怀泠君也伸手拉住了身畔的宋仪户,相视间浅展笑颜,各自入座。
满脸不爽的欧阳拂凌冷哼一声,直接把脸一甩,不再看着怀易章那张遭人心烦的老脸。
七人各自落座,仆佣依次入院,摆下碗碟盘盏,便匆匆离去。少时,乐声自那墙外传来,舞姬徐徐移步探入院中,伴着清乐舞动翩翩。
怀子授瞥了眼一侧的欧阳拂凌,始终摆着副臭脸对着正座上的怀易章,不过看上去似乎和莫择溟关系不是一般的好。这便也说得通了。
怀子授倒也知道点派系间的秘辛,相传坊间有幽神的绯闻,曾说其与黎族勾结,缘由那冰法一旦用过了头,便会燃起一阵无明业火,仿若那曹家的法脉。
若真究其源头,却是雷法二宗所为,玉微虽不及天霄那般构陷的疯狂,可也脱不了什么干系。
“诶?子授,你吃啊?”
一阵浓烈的肉香探入鼻腔,院前盛摆着一架由宽大肉片堆叠而成的肉柱。底下是焰色炽烈的炭盆,若是烤熟,便用匕首划下一层,或是以筷夹取一片卷于其上。仆从一待火候刚好,便一一分解入碟,端于各桌之上。
陈子明面前的碟子肉片堆成了小山,许是无有多少增添香辛的东西,只动了几筷子,便挥手吩咐佣人端去给怀子授了。
“嗯…好。”怀子授几块夹起一片,肉汁缠绵,还有几分从未试过的辛辣。一股特别的香气冲上咽喉,使他忍不住蹙眉,喉间被香气一冲,几度要呛的咳出来,但终是硬忍着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他因此低眉敛目,眼角泛起丁点晶莹的泪光,喷出接连的绵长鼻息,才堪堪压下这番刺激。
“…安哥。”怀子授不敢声扬,只得侧身对着陈子明做起口型来,脸上有点泛红,兴许是辣气呛的,这副涨着脸的模样,却把陈子明逗得险些笑出声来。
“上酒。”正腻在肉食流油,怀易章高喝一声,门外仆从便抱着几只坛子进来,端到了他的面前。
一侧宋仪户挑起眉头,向那主位上的人轻声问道:“怀叔,在座者尚有未冠礼、笄礼者,饮酒…是否有些不太合适?”
“仲卿到底还是体贴入微,不必在意,此酒清醇甘绵,最是宜人,小酌少杯,自是不会失了仪态的,君子便当饮醇露。伯府,你言何然?”
“自是如此。父亲劝酒,儿又岂有不从之理?”怀泠君持起那满载的金樽,清澈的酒液微微泛白,想来是刚热过的,徐徐还升着几缕白雾,酒气浸染在周空,点点荡漾开来。
“至于年纪尚且还小些的小辈嘛,我亦有备好足饮甘浆。”
怀易章挥挥手,几只琉璃玉壶便端了上来,放入了冰鉴,他浅饮一口醇酒,而后缓缓朝莫择溟看去。
“这是山果曝晒,冲浆制得纯露,佐以杏花,茉莉、玫瑰各自花叶,融于饴糖,小炒陈茶,一沸便取。清爽甘冽,最是解腻败火,畅饮当时,不必拘谨。”
“子灵,替我向莫老哥问个好。”
“哼…”莫择溟看着那副笑脸,不由轻哼一声,玉盏被冰浆侵蚀的有些发凉。那处冰鉴散发的温度也不似寻常冰块般的寒意,眉头一时轻蹙起来。“多谢怀叔关心了…受宠若惊。”
莫择溟捏着玉盏的指尖都白成一片,整只手颤动连连,仍是咬紧银牙应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