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,在南城持续的低温和偶尔飘洒的细雪中,缓慢地铺展开来。
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,这是期盼已久的放松和欢聚。朋友圈和社交媒体上,很快就被滑雪、温泉、旅行、聚餐的照片和热闹的聚会视频填满。空气里似乎都漂浮着一种懒洋洋的、属于假期的甜腻气息。
但林默的生活,似乎与这种普遍的喧嚣和欢快绝缘。他的寒假,是另一种质地——更安静,更缓慢,也更……冰冷。
母亲工作的超市,在年关前格外忙碌。从早到晚,几乎不停歇。林默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家务,买菜,做饭,打扫。他做得并不熟练,饭菜的味道也仅止于“能吃”,但母亲每次回家,看到桌上简单的、冒着热气的饭菜,脸上总会露出那种混合着疲惫、心疼和欣慰的复杂笑容,然后会絮叨着“别累着”、“妈来做就行”,但吃饭时,总会多添半碗。
剩下的时间,林默依旧坐在他那张老旧的书桌前。期末考试的试卷和成绩,要到年后才会公布。但他没有等待。他找陈老师借来了下学期的数学课本和几本基础辅导书,开始预习。他知道自己基础薄弱,必须比别人更早起步,花更多时间。
窗外的老街,在年节前也渐渐热闹起来。偶尔会有零星的鞭炮声,远处传来商场促销的嘈杂音乐,空气里飘着炒货、腊味和越来越浓的年货气息。但这些,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不真实。他的世界里,只有眼前摊开的书本,纸上沙沙的笔尖声,和胸口那片已经习惯了的、沉静的、不再剧烈疼痛的空洞。
他不再登录游戏。那台主机彻底沉寂,蒙尘。偶尔深夜,做完预习题目,揉着发酸的眼睛看向黑屏的显示器时,指尖还是会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敲击键盘的肌肉记忆。但也仅此而已。像触摸一件早已失去温度的旧物,怅然,却不再有撕扯的痛感。
关于苏衍转学的消息,在寒假开始后,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确认。班级群里,有人在闲聊时,半开玩笑地问“苏神下学期还带我们飞吗?”,没有得到回应。有在学生会任职的同学,隐晦地提到“交接工作正在进行”。周小雨没有再私下发消息给林默,但她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电竞社活动室的照片,空荡荡的,键盘鼠标都收进了柜子,配文是“一个时代的结束?”,后面跟着一个捂脸哭的表情。猴子、大鹏、眼镜,都没有评论。
一个时代的结束。
林默划过那条朋友圈,手指没有停顿。心里,也没有泛起太多涟漪。
结束,就结束吧。他和苏衍的那个“时代”,本就如星花一现,短暂,绚烂,也脆弱得不堪一击。它的结束,或许从一开始,就写在了那场冰冷的交易里,写在了他们截然不同的出身和轨迹里,也写在了他自己那场孤注一掷、将最后一点脆弱联结也斩断的胜利里。
他只是偶尔,在预习数学时,遇到某个需要空间想象力的几何题,会下意识地停顿,脑海中闪过苏衍在旧美术教室,用铅笔在纸上三两下就勾勒出清晰立体图形的侧影。或者在推导一个复杂公式时,会想起苏衍在战术板上,用简洁箭头和符号推演战场局势的冷静模样。
但也只是闪过。像冬日窗玻璃上,因为内外温差而凝结的、转瞬即逝的霜花。很快,就会被更切实的、眼前的题目和推导步骤覆盖。
腊月二十八,母亲放假了。超市只休三天,除夕到初二。母亲显得格外高兴,拉着林默去置办年货。老街的市场里人潮涌动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熟人间的寒暄祝福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、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、香料和人群特有的、暖烘烘的复杂气味。
林默跟在母亲身后,帮她提着越来越沉的购物袋。母亲在熟悉的摊位前停下,精打细算地比较着价格,偶尔因为几毛钱和摊主说笑两句。她脸上带着久违的、松弛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看着母亲侧脸上那丝真切的笑容,林默心头那股沉静的、冰冷的空洞,似乎被这嘈杂而温暖的市井气息,悄悄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。很淡,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小火星,瞬间就会被冰冷的潭水吞噬。但至少,它存在过。
回到家,母子两人一起收拾屋子,贴春联,准备简单的年夜饭。家里只有他们两人,显得格外冷清。但母亲把小小的客厅布置得很认真,电视机开着,播放着喜庆的晚会节目,声音开得不大,只是为了添些热闹。
“默默,来,试试妈刚炸的酥肉。”母亲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肉,吹了吹,递到林默嘴边,眼睛里是满满的笑意和期待。
林默低头,就着母亲的手咬了一口。外酥里嫩,咸香适中,是记忆里过年的味道。他慢慢咀嚼着,点了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母亲脸上的笑容,瞬间变得更加明亮,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。“好吃就多吃点!妈今天做了好多!”她又给林默夹了好几块,自己也夹了一块,满足地眯起了眼睛。
窗外,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鞭炮,噼里啪啦的响声骤然炸开,打破了老街冬夜的寂静。很快,远远近近,陆陆续续,更多的鞭炮声响起,间或夹杂着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和欢笑声。空气里,开始弥漫开淡淡的、熟悉的硝烟味道。
电视里,晚会进入了倒计时。主持人和观众一起大声喊着: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林默和母亲坐在小小的餐桌旁,面前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母亲脸上带着微醺般的红晕,是喝了小半杯料酒的缘故。她看着电视屏幕,眼神有些迷离,嘴角噙着笑意。
“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乐!!”
绚烂的电子烟花在屏幕上炸开,欢呼声震耳欲聋。窗外的鞭炮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,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,几乎淹没了电视里的声音。
“默默,新年快乐!”母亲转过头,看着林默,声音在震天的鞭炮声里,显得有些飘忽,但那双眼睛里,却盛满了清晰而温暖的、属于“母亲”的光芒。
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林默也看着母亲,很认真地说。
母亲笑了,伸出手,隔着桌子,轻轻拍了拍林默放在桌上的手背。她的手心,因为常年劳作和刚刚洗菜的水,有些粗糙,也有些凉。但那触感,却异常真实,异常温暖。
就在这时,林默放在桌边的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