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专的白天其实很吵。
食堂里有灰原说个不停的声音,训练场上有五条悟和夏油杰一来一回地拆台,回廊里偶尔会传来硝子不耐烦的脚步声,连风吹过树梢的时候,都像带着一点活人的热闹。
可夜里不一样。
夜一深,所有声音都会退远。
高专会忽然变得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擦的细响,能听见山风穿过屋檐的声音,也能听见——她身体里那些本来被白天压下去的东西,一点点重新醒过来。
神代澪坐在床边,没有开大灯。
桌上只亮着一盏很小的台灯,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膝上,也落在手边那盒没吃完的草莓上。窗外月色很浅,透过窗帘,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白,像谁不小心把冷水泼进了屋子里。
她已经很熟悉这种时刻了。
越安静,那些东西就越容易浮上来。
不是痛到不能忍。
也不是会立刻失控。
更像体内有许多扇本来关着的门,在夜最深的时候,被什么看不见的手很轻地碰了一下。于是门后那些低泣、低笑、喘息和压抑太久的恶意,就会顺着缝隙一点点渗出来,先贴到她耳边,再沿着脊背往下爬。
神代澪垂下眼,手指很轻地按在心口。
那里很冷。
不是真正的低温,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,像海水灌进裂缝,再顺着缝往更深处漫。
她闭了闭眼,把呼吸压稳。
桌上的药还摆着,热牛奶的杯子已经空了,窗外的风很轻,整个宿舍都安静得像没有人住。高专明明是比任何地方都更适合停下来的地方,可对她来说,越适合停下来,夜里就越容易被这些东西反扑。
因为白天有太多人、太多声音,也太多活着的气息。
而一到夜里,就只剩她自己。
神代澪很轻地吐出一口气,正准备伸手去拿药,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极细的笑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。
更像从胸腔更深一点的地方,顺着骨头轻轻刮上来。
她手指微微一顿。
下一秒,第二声、第三声、更多断断续续的低语跟着一起浮了上来。它们听不清内容,也没有明确方向,像许多碎掉的声音被水泡发了,黏在一起,贴着她的神经缓慢往上爬。
神代澪坐着没动。
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前方那片被台灯照亮的地板,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眼神却依旧很静。
因为她知道,这才刚开始。
那些被她压在更深处的残响总是这样,起初只是试探,等确认她今天真的累了、真的没有多少力气再去一扇扇把门按紧,它们就会更近一点,更吵一点,也更像要把她往下拖。
桌角那片影子很轻地晃了一下。
然后,像有风吹过,又像没有。
神代澪却清楚地看见——那片影子比刚才深了。
不是灯的问题。
而是她体内那些东西已经开始往外漫了。
这不是今晚第一次。
却是她住进高专以来,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:自己和正常人的夜晚,原来真的差得这么远。
她慢慢站起身,走到桌边,把药吞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