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兰病情稍稳,但永嘉路的麻烦却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。
那天下午,西贝刚从医院回家,想给甘悠做顿像样的晚饭(她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管孩子),就听见电话铃响了,但电话那头却是稀里哗啦的激烈的争吵和砸门声,中间夹杂着西林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西敏尖利的哭叫。
她心里一沉,放下手里的电话就往永嘉路跑。
刚到四楼,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,指指点点。孙兰家的门大开着,门口站着三个陌生男人,为首的是个剃着平头、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壮汉,满脸横肉,眼神凶狠。他正用手里的报纸卷,一下下用力敲着门框,唾沫横飞:
“姓孙的老太婆!还有姓西的!别给老子装死!你女儿西敏欠了我们‘鸿发贸易公司’一万八千块,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!今天要是再不还钱,就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西林挡在门口,气得浑身发抖,脸涨成猪肝色: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私闯民宅!我要报警!”
“报警?你报啊!”平头汉子嗤笑一声,猛地提高音量,对着楼道里的邻居喊,“大家都来看看!这家女儿,西敏,开饭店欠了我们老板的血汗钱不还!老赖!不要脸!父债子还,天经地义!她女儿不还,就找她爹妈!找她兄弟姐妹!”
“我没有!是合伙人卷钱跑了!我也是受害者!”西敏从西林身后探出头,头发散乱,脸上还带着泪痕,但嘴上不服软。
“我管你受害者加害者!合同是你签的字!钱是你借的!今天不给钱,我们就不走了!”平头汉子说着,对身后两个年轻一点的使了个眼色。那两人立刻上前,就要往里挤。
“你们干什么!出去!给我出去!”西林奋力阻拦,但他一个老人,哪里挡得住两个壮小伙,被推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“爸!”西敏尖叫。
就在这混乱不堪、眼看就要爆发更激烈冲突的当口,一个沉稳的、带着明显外地口音(广东腔混杂着上海话)的男声,突兀地插了进来:
“几位朋友,有话好说,动手就不漂亮了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楼梯拐角处,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中年男人。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POLO衫,深色西裤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。是韩杰。他看起来风尘仆仆,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久经商海、见惯场面的沉稳气度。
“你谁啊?少管闲事!”平头汉子瞪着他。
韩杰不紧不慢地走上来,目光在几个讨债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平头汉子身上,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:“我是西敏的丈夫,韩杰。她欠的钱,我来处理。几位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我们下去,找个地方,把账目对清楚。该还的,一分不会少。”
他的出现和他平静的语气,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熄了门口剑拔弩张的火药味。平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大概是被他身上的派头和笃定的态度镇住了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就是她老公?行,你能做主就行。但丑话说前头,今天必须有个说法!”
“放心。”韩杰点点头,又转向惊魂未定的西林和目瞪口呆的西敏,“爸,西敏,你们先进去,关好门。这里交给我。”说完,他对平头汉子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楼下有个茶馆,我们去那里谈。”
看着韩杰从容不迫地领着三个凶神恶煞的讨债人下楼,消失在楼道里,看热闹的邻居们才窃窃私语着慢慢散去。西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扶着门框,大口喘着气。西敏则扑到门口,望着楼梯方向,脸上表情复杂,有庆幸,有后怕,也许,还有一丝被丈夫撞见如此不堪场面的羞惭。
西贝站在人群外围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她看着韩杰如何三言两语控制住局面,如何将一场可能演变成暴力冲突的灾难化解于无形。她不得不承认,在处理外部危机、用钱和手腕解决问题这方面,韩杰确实有他的能耐。这大概也是西敏当初不顾一切要跟着他、父母后来不得不接受他的原因——他能提供这个家庭最缺乏的“安全感”,一种用金钱和社会经验构筑起来的、粗糙但有效的安全感。
可这份安全感,是用长年的分离、情感的漠视和西敏被养废了的“无能”换来的。韩杰以为每月寄回足够的钱,就能买断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,就能弥补缺失的陪伴。西敏则用这些钱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虚荣,挥霍无度,直到捅出更大的篓子。
他们俩,一个用钱买清净,一个用钱买存在感,偏偏都忘了,家不是公司,亲情不是生意,有些东西,是钱买不来,也替代不了的。
就像此刻,韩杰可以轻易打发走门外的债主,可他能否抚平西林被当众羞辱的愤怒和伤心?能否消除西敏心里因失败和依赖而产生的扭曲?能否弥补韩璐在这样混乱、虚荣、缺乏真正关爱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所造成的心灵缺失?
西贝不知道答案。她只知道,永嘉路的这场风暴,或许会因为韩杰的归来和金钱的摆平而暂时平息,但这个家内里腐烂的根子,那些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埋怨、隔阂、错误的相处模式,却远远没有解决。它们只是被压了下去,像暂时休眠的火山,等待着下一次,或许更猛烈的爆发。
而她自己的小家呢?甘瑛嵘此刻在哪里?在做什么?他知道她刚刚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幕吗?他知道她多么需要一个肩膀,哪怕只是无声地站在她身边,给她一点支撑的力量吗?
西贝转过身,默默地离开了依旧嘈杂的永嘉路四楼。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和西敏,在某些方面,其实是同病相怜。她们都困在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,一个被困在“有钱的冷漠”里,一个被困在“无钱的漠视”里。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苦苦支撑,一个用挥霍和折腾来证明存在,一个用沉默和坚韧来维持体面。
可内心的荒芜和孤独,却是一样的深,一样的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