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和闭了闭眼,缓缓消化着所有的记忆,心底没有惊慌,也没有绝望,反倒生出一丝淡淡的释然。
她本是孤儿,在现代无牵无挂,每日与古籍为伴,日子清寂,如今穿进红楼世界,成了一个无家世、无背景、无争无抢的边缘孤女,倒也合了她的性子。
她不求荣华富贵,不求逆天改命,更不想涉入荣国府的嫡庶纷争、宅斗风云里。前世她修复红楼残卷,满心都是对书中人物的怜惜,如今有幸亲身至此,她只愿守着这梨香院的一院花影、半卷书香,以自己的温和通透,细水长流地护着大观园里的那些人,消解他们的愁绪,弥补原著的意难平。
不求改写乾坤,但求岁岁清欢。
“姑娘?您怎么了?可是身子还不舒服?”小丫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,见她闭目不语,不由得又慌了神,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轻声问道。
苏清和缓缓睁开眼,眸中已褪去所有茫然,只剩下温润淡然的平静,她看着眼前的小丫鬟,从记忆里寻出她的名字,轻声道:“青禾,我无事,只是刚醒,有些乏罢了。”
她的声音软糯轻柔,带着病后的沙哑,却依旧清悦动听,如同山涧清泉淌过青石,温软得让人安心。
青禾见她神色平和,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连忙点头:“无事就好,无事就好。大夫说这汤药要温着喝,安神补气,姑娘喝了,身子便能快些好起来。”
说着,青禾便要扶她坐起身,苏清和微微颔首,借着她的力道,缓缓靠在床头的软枕上。软枕是用菊花晒干填充的,清冽的菊香萦绕鼻尖,让她本就平和的心绪,愈发安稳。
青禾端起药碗,用小银勺轻轻搅了搅,试了试温度,才一勺一勺地喂给她。汤药苦涩,却带着淡淡的甘草香,入喉之后,一股暖意缓缓淌进四肢百骸,驱散了不少身上的酸软。
苏清和安静地喝着药,目光扫过窗外。
梨香院的偏舍外,种着几株翠竹,还有几棵海棠,虽是初春,竹枝已泛出新绿,海棠枝桠上也鼓出了小小的花苞,风一吹,竹叶轻响,带着江南的温润雅致,与荣国府的朱门绣户截然不同,倒正合了她的心意。
“姑娘,咱们如今在荣国府里,府里的太太、姑娘们都是极和善的,林大人又特意托付过,咱们在这里,定会安稳度日的。”青禾见她看向窗外,以为她心中惶恐,连忙轻声安慰,眼底满是真挚。
苏清和看着她单纯的模样,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如春风拂过湖面,漾开细碎的涟漪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声应道,声音温和而笃定,“青禾,往后咱们不求别的,只守着本心,安稳度日便好。”
她不会去攀附权贵,不会去争宠夺利,更不会去搅和荣国府的浑水。她只是红楼世界里的一个过客,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,所能做的,不过是以自己的微薄之力,调一盏梅茶,抚一曲清琴,温一句良言,慢慢熨帖大观园里的那些愁绪与遗憾。
黛玉不必以泪偿情,宝玉不必赤子蒙尘,凤姐不必劳心伤神,妙玉不必孤高避世,大观园里的群芳,不必落得离散飘零的下场。
她所求不多,不过是让这场红楼旧梦,少几分悲凉,多几分清欢。
青禾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,却见她眉眼温润,神色安然,便也放下心来,笑着点头:“奴婢都听姑娘的!”
汤药饮尽,苏清和觉得身上又添了几分力气,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碎发,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线装书上,眸中泛起淡淡的柔光。
前世她以修复红楼残卷为业,今生她以温柔渡红楼群芳。
残卷惊梦,魂入雍朝,从此世间再无古籍修复师苏清和,只有荣国府梨香院偏舍里,那个温润淡然、守心自安的姑苏孤女苏清和。
窗外的晨光渐渐铺展开来,透过窗棂,洒在室内的梨花木家具上,镀上一层暖金。梅香袅袅,竹影婆娑,一室静谧安然。
荣国府的晨昏,才刚刚开始。而她的红楼清欢之旅,也自此,缓缓启幕。
她抬手轻轻触碰窗棂上的雕花,指尖触到木质的温润纹理,心底一片澄明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
愿以温柔为刃,斩尽红楼意难平;愿以清欢为舟,渡遍大观园群芳苦。此生不求轰轰烈烈,但求岁岁安稳,四时清欢,红楼一梦,终得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