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透过梨香院的竹窗,筛下几缕细碎的金芒,落在苏清和的枕畔。她是被檐下的鸟鸣唤醒的,睁眼时,枕边的云锦被角还留着余温,菊香混着梅香,在晨雾里酿得清浅。
青禾早已候在帘外,听见动静,轻手轻脚掀帘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温热的井水,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衣裙。“姑娘醒了?天刚亮,奴婢给您备了温水,先洗漱吧。”
苏清和撑着身子坐起,昨夜喝了安神汤药,身子已缓了七八分,只是还有些慵懒。她任由青禾伺候着洗漱,指尖抚过那套月白色的杭绸裙,触手柔滑,针脚细密,想来是贾府特意备的。
“多谢青禾,”她轻声道,目光扫过镜台,台上摆着一支白玉簪,一方素色铜镜,还有一小罐桂花油,都是寻常物件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“咱们梨香院,倒比我想象中更妥帖。”
青禾一边替她梳发,一边笑着接话:“那是自然!荣国府虽是侯门大户,却也懂礼数。太太吩咐了,姑娘是林大人托付的人,咱们这偏舍虽偏了些,吃穿用度却一分不差。方才我去院外瞧了,管事妈妈还送来两匹细布,说是给姑娘做衣裳的。”
苏清和微微颔首,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。她早料到贾府的态度——既不会将她这无家世、无依仗的孤女视为主子厚待,也不会因她是林如海所托而苛待,不尴不尬的位置,恰好给了她最大的安稳。
洗漱完毕,青禾端来早膳:一碗莲子粥,一碟桂花糕,还有一小碟清炒时蔬。粥熬得绵密,糕甜而不腻,时蔬脆嫩,苏清和吃得慢条斯理,眉眼间尽是平和。
早膳过后,她便带着青禾打理梨香院的琐事。这偏舍不大,却五脏俱全,正屋一间,耳房两间,外带一个小小的天井,天井里种着几株翠竹,还有一丛迎春,墙角还摆着一盆未开的兰草。苏清和亲自拂去竹叶上的灰尘,又让青禾搬来小凳,蹲在天井边修剪迎春的枯枝。
“姑娘这般勤快,这院子日后定能打理得漂漂亮亮的。”青禾蹲在一旁,帮着她捡拾剪下的枝桠,眼里满是佩服。
苏清和指尖轻捻着迎春的嫩枝,轻声道:“不过是顺手罢了。咱们在此暂居,把日子过舒坦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前世与古籍为伴,最懂“打理”二字——无论是残卷还是庭院,唯有用心拂去尘埃、修去冗杂,方能见得原本的景致。如今这梨香院,便是她在红楼世界的第一方天地,她不求繁花似锦,只求清净安稳,把这方寸之地,过成自己的清欢小筑。
正打理着,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青禾连忙起身去开院门,只见一个穿着粉色比甲、梳着圆髻的小丫鬟站在门外,手里捧着一个描金食盒,眉眼间带着恭敬的笑意。
“可是苏姑娘住在这里?”小丫鬟福了福身,声音脆生生的,“奴婢是太太身边的,太太听闻姑娘醒了,特意让奴婢送些吃食过来,还说姑娘身子若还不适,便不用去正院请安了,等养好了身子再说。”
苏清和闻言,心中了然。王夫人这是既尽了礼数,又给了她台阶——不必急着去正院见人,免得失仪,也免了她初入贾府的局促。
她起身迎上去,温声道:“劳烦姑娘跑一趟,替我多谢太太。”说着,便让青禾接过食盒,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吊铜钱,塞给小丫鬟,“些许赏钱,姑娘买碗茶喝。”
小丫鬟愣了愣,连忙推辞:“姑娘使不得,太太吩咐了,不用给赏钱。”
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与太太无关。”苏清和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,“姑娘辛苦一趟,总不能空着手回去。”
小丫鬟见她态度诚恳,便谢过赏钱,又叮嘱了几句“姑娘好生休养”,这才转身离去。
青禾关上院门,打开食盒一看,里面装着四碟精致的点心,还有一罐蜜渍百合,皆是清润养身的东西。“太太倒是心细,知道姑娘刚醒,身子虚,送的都是些好东西。”
苏清和拿起一罐蜜渍百合,打开盖子,甜香扑面而来。“贾府上下,终究是懂规矩的。”她轻声道,指尖拂过食盒上的绣纹,“咱们在此暂寄,守好规矩,便不必忧心。”
用过午点,窗外忽然飘起了细雨,雨丝细细密密,像织成了一张朦胧的网,将荣国府的亭台楼阁都笼在其中。竹叶被雨一打,沙沙作响,天井里的兰草沾了雨珠,更显青翠。
苏清和坐在窗边,翻着青禾从管事那里借来的几本闲书,书页泛黄,字迹娟秀,是江南常见的话本。她看得入神,却忽然想起了原主记忆里的那个人——林黛玉。
原主一路护送黛玉进京,虽未同行,却也听闻了黛玉的境况。黛玉自幼丧母,此番投奔外祖母,虽有贾母疼惜,却终究是寄人篱下,加上本就体弱,怕是此刻正对着潇湘馆的窗,对着异乡的雨,暗自伤怀。
前世她读《红楼梦》,最心疼的便是黛玉。那般灵秀的人儿,一生为情所困,为泪所苦,最终泪尽而逝。如今自己身在荣府,离潇湘不过几步之遥,总不能全然旁观。
“青禾,”苏清和合上书,轻声道,“你说,我去潇湘馆瞧瞧林姑娘如何?她初到京城,又是雨天,许是有些孤单。”
青禾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姑娘说得是!林姑娘是太太的外孙女,咱们又是林大人托付的人,去瞧瞧她是应当的。只是姑娘身子还未完全养好,要不要等雨小些再去?”
“无妨,”苏清和起身,拿起案上的白玉簪,轻轻簪在鬓边,“不过几步路,淋不到什么雨。我带两盒蜜渍百合去,林姑娘体弱,这东西清润,正好合她的胃口。”
她让青禾取来两盒蜜渍百合,又用素色锦帕包了,搭在臂弯里,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,便往潇湘馆去。
梨香院与潇湘馆隔着一片竹林,雨雾朦胧中,竹林的绿意愈发浓郁,竹叶上的雨珠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苏清和撑着伞,缓步走在竹径上,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,泛着温润的光。
走到潇湘馆门口,便见那院外的翠竹长得愈发繁茂,馆门虚掩着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轻咳声,还有丫鬟低低的劝慰声。
苏清和收了伞,让青禾在门外等候,自己轻轻叩了叩门。
“谁呀?”一道软糯的声音传来,带着些许病气,却格外清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