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里克桀桀笑了两下,随手一扔,黑猫凄烈地惨叫一声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翻了半圈。沼泽张开嘴,将它吞了进去。
他把两指抵在嘴边,口中吐出一声清脆明亮的哨音。
阿黛拉通过泥土和草根感受到远处地面的脉动。有某种东西从树下经过,撞开低垂的树枝,惊起栖息的归鸟。一下比一下更近,一下比一下清晰,它正一步一步地穿过密林,朝这个方向走来。
埃里克没有动。他的指骨还贴在唇边,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住阿黛拉。
那个生物从树影之间走出来了。
一匹高大的黑马,像从夜幕里走出的精灵。它的鬃毛向后飞扬,像一面黑色的旗帜;四蹄腾空时,身体在空中伸展成一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,落地的瞬间溅起泥泞和枯叶;它的鼻息粗重而滚烫,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,从张开的鼻孔里喷出来。
这匹马与“莫尔格”的相似之处并不令阿黛拉感到吃惊,令她惊奇的是,这匹马的身上竟然环绕着火焰!这令它的鬃毛与尾巴同时闪耀着赤红色的光芒。
在阿黛拉被这匹马震慑之时,埃里克不知不觉走到她的身后,贴在她的耳朵边,天使般的声音刻意压低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说:“这是专门来迎接你的,瞧啊!那红色与黑色的火焰,就是被你抛弃之人的愤怒和仇恨!”
阿黛拉刚想回过头去,那马款步来到他们面前,埃里克顺势拉住缰绳,马靴踩进马镫挺身上马,随即俯下身环住阿黛拉的腰身将她搂起,侧身放置在自己身前,然后拉紧缰绳。
“吁—!!”
黑马宛如一张拉满的弓,前蹄腾空向前冲去。四蹄轰然落下,砸碎枯枝。阿黛拉的脸埋进埃里克的胸口,她听到他的心脏因愤怒和仇恨而剧烈跳动,她闻到他的身上混合着尘土和马匹的热汗气味。
她撑住他的胸膛想挣扎,却被更加愤怒的埃里克按住脊背,不得动弹。
树在后退。一整片一整片地向两侧倾倒,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。树叶被卷起的气流搅动,在蹄下翻涌。
风声、树枝折断声、马蹄砸在腐叶上的闷响、胸中猛烈的心跳声,混成一团巨大的轰鸣。
她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颠簸。每一次马蹄落地,她的脊椎都被猛地向上一顶,像要被抛出去。埃里克的手臂箍在她腰间,僵尸般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固,将她死死地固定在他胸前。
埃里克没有低头。那些迎面抽来的枝条打在他身上,打在他的脸上。他没有躲,甚至没有眨眼,紧绷的面皮上划出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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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夫托马斯·加德纳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黄昏。
他正在修篱笆。西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照在他粗糙的手背上,像一层快要熄灭的炭火。他的锤子刚刚敲进一颗铁钉,直起腰时,余光捕捉到了什么——一道黑色的影子,从密林的边缘冲出来。
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
他在这片土地上出生、长大、娶妻、生子,他的孩子也开始走上与他相似的人生道路。他知道哪棵橡树上有啄木鸟的洞,知道哪片灌木丛里曾经住着一窝兔子,知道冰封的溪流什么时候会融化。
但他从未见过那片林子吐出过那样的东西。
黑马。身上缠绕着地狱之火的梦魇黑兽。
通体漆黑,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煤块。它的身上环绕着颜色深而压抑的赤红火焰,裹着它的四蹄、它的鬃毛、它那根高高扬起的尾巴。那火焰在风中摇曳。
而马背上的人——
托马斯的锤子从手里滑落了。
那个不是人类。黑袍空荡荡地罩在他的躯体外,只露出脸庞。他的脸——上帝啊——托马斯从见过这样一张脸。那是一颗完□□露的头骨,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颧骨高耸,下颌微张,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。
眼窝中间,两团金色的、炽烈的,像两团刚从炼狱深处取出的火炭。那是某种超世的愤怒和怨恨在坟墓里闷烧了几十年后,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