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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篇论文（第1页）

开学第一周，苏念收到了一封信。

不是家信，是沈教授的秘书塞到她宿舍门缝里的——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，上面写着："苏念同学，沈教授请你今天下午三点到办公室来一趟，急。"

"急"字下面画了两道杠。

苏念看着这两道杠，前世的职业本能告诉她，领导说"急"的时候有两种可能：一种是真的急，一种是想让你觉得急好配合他的节奏。

但沈教授不是那种玩心理战术的人，他说急，那是真的很急。

下午三点，苏念准时敲开了经济学系办公室的门。

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桌上摊着一本杂志。他看到苏念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，动作比平时快，椅子往后推的时候腿磕了桌角，他疼得吸了口气但顾不上。

"苏念！你过来看！"

他把那本杂志推到她面前。

《经济研究参考》。

苏念认识这本杂志，不是因为她在这个时代读过它，是因为她前世在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引用过它上面的文章。这是1979年中国最权威的经济学期刊之一，能在上面发文章的都是各高校的教授和研究机构的研究员。

沈教授翻到第四十七页，苏念在这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《论价格机制在农村商品流通中的作用——以联产承包制为背景的初步分析》。作者：苏念。单位：北京大学经济学系。

这是她的论文。

她上学期交给沈教授的那篇论文，当时沈教授推荐给了校刊，校刊登了之后在学术圈引起了一些讨论，但她以为就到此为止了。

没想到《经济研究参考》的编辑看到了校刊上的文章，还主动联系了沈教授，问能不能转载。

沈教授当时激动得手都在抖，苏念知道，因为他现在手还在抖。

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"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，"一个大一学生，本科还没读完，论文被全国性期刊转载！我教了三十年书，我自己的论文上这本杂志都是四十岁以后的事！"

苏念看着杂志上自己的名字，心里的感觉很复杂。

前世她写了无数份PPT和方案书，每一份都在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，甲方看了说"再改改"，改完了说"还是用第一版吧"。她从来没有过"写了一篇东西被人认真看了、认真讨论了、认真转载了"的体验。

这种感觉，这种被认可的感觉，在这一刻比她预想的要强烈得多。

"沈老师，谢谢您的推荐。"

"不是我推荐的，是他们自己找过来的。"沈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（这是他激动时的习惯动作），"苏念，你这篇论文里提到的价格双轨制的概念，编辑部那边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，他们说这个想法超前了至少五到十年。"

超前了。

又是这两个字，陆北辰在自习室里说过一次，现在编辑部又说了一次。

苏念知道这个概念为什么"超前"，因为价格双轨制要到1984年才会被正式讨论，1985年才会被试行，她只是把五年后会发生的事提前写了出来。

"不过有一个问题。"沈教授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凝重，"文章转载之后引起了一些……争议。"

"什么争议？"

"钱教授也看到了。"

之前说过，钱教授，经济学系的另一位资深教授，跟沈教授是同辈人，但学术观点截然不同。沈教授偏市场派，钱教授偏计划派。两人在系里争论了二十年，谁也说服不了谁，但表面上还维持着客客气气的关系。

"钱教授怎么说？"

"他没说。"沈教授叹了口气，"他沉默了三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