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红丽是在早操的时候得到消息的。
准确地说,是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操场跑到宿舍,一脚踹开门,把正在刷牙的苏念吓得差点把牙刷吞进去。
"苏念!!陆北辰!!全国第一!!!"
苏念把牙刷从嗓子眼拔出来,漱了口,擦了嘴,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:"嗯,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!你怎么知道的?!成绩单今天早上八点才贴出来的!"
"他昨天晚上跟我说了。"
张红丽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"我就知道"的八卦狂喜,"他——跟——你——说——了?他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分享消息的人啊?他连拿奖学金都不告诉他室友的!"
"他没有分享,他说的原话是竞赛的事定了,一共就五个字。"
"五个字也是跟你说的!他为什么不跟别人说五个字!"
床上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。那是室友王小芳——她用被子蒙着头,只露出一撮头发:"你们能不能小点声……才六点半……有些人昨天熬夜写作业写到两点……"
"小芳你也起来!今天有大事!"张红丽把她的被子掀了。
王小芳是经济学系的另一个室友。跟张红丽的风风火火不同,她安静、内向、永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,头发扎得一丝不苟。她爸是北京第二棉纺厂的车间主任,妈是厂里的会计,一家三口住在厂区分配的两居室里,生活稳定得像一条直线。
"什么大事?"她揉着眼睛坐起来。
"陆北辰拿了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!全国第一!"
王小芳愣了两秒:"哦,那挺厉害的。"然后她准备躺回去。
"哦是什么反应?!"张红丽恨铁不成钢。
"我又不认识他。"
"你怎么不认识!他就是每天在食堂跟苏念面对面吃面的那个!"
王小芳看了苏念一眼。"就那个每次只说嗯的?"
"对!"
"他确实挺厉害的,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"王小芳打了个哈欠,"我爸说了,学数学的毕业了也是当老师,不如学个实在的手艺。"
"你爸还说铁饭碗最稳当呢。"张红丽翻了个白眼。
"铁饭碗确实稳当。"王小芳认真地说。
苏念听着她俩的对话,没插嘴。王小芳的想法代表了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的人——铁饭碗、稳定、不出头,这不是错,这是1979年的中国人最合理的生存策略。
但苏念知道,再过三年,"铁饭碗"这个词会开始生锈。
她决定不说,有些事情不能提前告诉别人,不是因为他们听不懂,是因为他们听懂了会害怕。
下午,颁奖典礼。
苏念翘了宏观经济学的课。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翘课。
出门前她在镜子前多站了三秒,把辫子拆了重扎了一遍,校服领口的扣子扣上了。
张红丽在旁边看着这一系列操作,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:"苏念,你在打扮?"
"我在整理仪容,去正式场合应该整理仪容。"
"你上沈教授的课都不整理仪容。"
苏念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。
王小芳没来,她说:"我去听课,帮你们俩记笔记"。苏念觉得王小芳是全宿舍最靠谱的人。
数学系的礼堂坐了两百多人,苏念选了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,方便提前溜。张红丽非要坐她旁边,理由是"我要看你看他的表情"。
"我没有表情。"
"你现在就有。你在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