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非是世族门阀的老路子:排资论辈、重门第、轻寒士、抢功劳、掌话语权。
真是到哪里都有这样的人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已经有了判断。
不过没等他开口,会来事的臧旻已然看出气氛不对,连忙打圆场:“诸位息怒,邵大人也是为战局考量……”
“使君不必多说。”邵叶抬手打断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持节威仪,“本官既然持节督军,赏罚升降、调兵遣将,自有权衡。”
他目光再次落在诸将身上,一字一句清晰有力:
“其一,孙坚连战数阵,皆是以少胜多,熟知贼情,熟悉地形,轻骑奔袭无人比他更合适。
其二,此战不在兵多,而在速、奇、隐。大军出动必被察觉,唯有乡勇轻装方可成事。他们熟悉地形,行动更加敏捷。
其三,本官意已决,无须再议。”
说了半天,也就是最后一句话。
在座的这里我的官最大,都给我闭嘴。
秦翰、朱治、顾裕几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终究不敢当众顶撞持节监军,只得悻悻拱手,闭口退下,只是看向孙坚的眼神,依旧带着不服与轻视。
邵叶看在眼里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江东四姓根深蒂固,盘根错节,不是一时半刻能掰过来的。此刻平叛为重,不必在此纠缠世族恩怨。
懒得搭理他们心里怎么想,邵叶直接看向孙坚,正式下令:
“孙坚听令。
命你领本部乡勇,即日起轻装潜行,奇袭上虞粮仓,烧其粮草,扰其部署,事成即还,不得贪功深入。
广陵带来的军械、箭矢、粮草,优先拨付你部。”
孙坚抱拳躬身,声如洪钟:
“末将遵命!定不辱使命!”
议事既定,诸将依次告退。
按照军中规矩,监军与刺史留帐善后,其余将领不得逗留,各自归营整饬兵马。秦翰、朱治等人临行前,又不着痕迹地看了孙坚一眼,那目光里有不满,有不屑,还有几分等着看他兵败铩羽的冷眼。孙坚全然当作没看见,躬身领命后便挺直腰板退出大帐,身姿利落,没有半分畏缩。
邵叶坐在主位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竹策,目送众人离去的背影,心底感慨。
也就孙伯父这性子,换个心思敏感点的寒门将校,怕是早被这一通挤兑得心态崩了。
帐内很快只剩下他与臧旻二人。
臧旻见气氛稍缓,才起身拱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大人莫怪,秦翰、朱治他们也是久在军中,习惯以资历论人,并非刻意违令。顾裕更是顾氏族中子弟,眼界向来高,一时难以信服少年将领,也是常情。”
邵叶淡淡颔首,并不在意:“使君不必解释,本官心里清楚。江东四姓盘根错节,本官初来乍到,还不至于连这点门道都看不透。”
臧旻微微一怔,随即苦笑。这位监军年纪虽轻,眼光却是极准,一点就透。
“只是眼下平叛要紧。”邵叶话锋一转,回到正事上,“士族豪强的部曲,暂时不必动他们,让他们固守营垒、安抚地方即可。真要上阵拼杀,还得靠敢玩命、肯卖命的人。”
这话其实就是在明说:士族子弟靠不住,孙坚才是能用的人。
臧旻自然听得明白,连连点头:“大人所言极是。孙坚那少年,确实是块璞玉,只是缺个机会。此番大人给他机会,若能成事,日后必是江东栋梁。”
栋梁那是肯定的,未来江东猛虎可不是说说而已。
邵叶心底应了一声,面上依旧沉稳:“机会给了,能不能抓住,看他自己。本官能做的,是给他足够的军械粮草,不让他在装备上吃亏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想起方才议事时的细节,补充道:“另外,营中士卒士气不高,明日起,将广陵运来的粮肉分出一部分,遍赏三军,伤兵加倍。军心稳了,仗才好打。”
“大人考虑周全,下官这就安排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片刻营防布置、斥候调度、流民安置等琐事,邵叶才起身走出中军大帐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军营之中灯火连绵,巡夜士卒甲胄铿锵,往来不绝,刁斗之声此起彼伏,一派森严景象。晚风带着春寒,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。
护卫立刻上前,躬身道:“大人,您的寝帐已经备好,是否这就歇息?”
邵叶摆了摆手:“不必,四处走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