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安子的脚步声终于在殿外廊下响起,由远及近,略显急促。苏清辞放下手中那卷早已看不进去的书,抬眼望向门口。青黛也立刻站直了身体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门被推开,小安子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进来,脸上神色有些复杂,似是完成任务的松快,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。他快步走到书案前,躬身行礼:“主子,奴才回来了。”苏清辞的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,声音平稳:“东西送到了?李公公怎么说?”
小安子直起身,吸了口气,开始回话:“回主子,送到了。奴才按着您的吩咐,去了尚食局,说是感念李公公前些日子送桂花糕的情分,咱们听雨阁也做了些新式点心,请李公公尝尝鲜。李公公正好在值房里对账,听说是听雨阁送来的,脸上……表情有点怪。”
“怎么个怪法?”苏清辞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小安子努力回忆着,“就是……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食盒的时候,手指头好像还抖了一下。他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枣泥山药糕,闻了闻味儿,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才盖上盖子。奴才当时心里直打鼓,生怕他不收,或者问东问西。可他什么也没多问,就说‘苏美人有心了,咱家记下了’,然后就让身边的小徒弟把食盒收起来了。”
苏清辞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了敲:“他收下的时候,周围可有旁人?”
“有两个小太监在门口洒扫,离得远,应该听不清说话。值房里就李公公和他那个小徒弟。”小安子答道,“奴才放下东西就赶紧告退了,没敢多留。”
“他那个小徒弟,你可认得?什么反应?”
“认得,叫小喜子,跟奴才差不多大。他接过食盒的时候,眼睛往奴才身上瞟了好几眼,但也没说话。”
苏清辞微微颔首。李德的反应,确实有些耐人寻味。惊讶,迟疑,最终收下,还说了句“记下了”。这不像是一个圆滑太监对普通“回礼”该有的态度。更像是……他意识到了什么,或者,在【忠心符】那无形的影响下,产生了某种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的、对听雨阁事务的额外关注和倾向。
“你做得很好,辛苦了。”苏清辞语气温和,“下去歇着吧,喝碗姜茶驱驱寒。今日之事,和去尚食局送点心,都不可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奴才明白!”小安子松了口气,躬身退下。
殿门重新关上,将深秋午后的寒意隔绝在外。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,发出细微的“哔剥”声,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苏清辞心头那层越来越重的阴霾。
青黛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主子,李公公那边……算是成了吗?”
“种子埋下了。”苏清辞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“能不能发芽,什么时候发芽,发什么样的芽,现在还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收了,而且‘记下了’。”
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在敌暗我明、信息严重不对称的情况下,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数,都可能成为撬动局面的支点。李德这枚棋子,现在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尚未荡开,但已经打破了表面的平静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色有些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的飞檐,将琉璃瓦的光泽都衬得黯淡了几分。宫道上来往的宫人明显少了,脚步也比平日更轻、更急,每个人都低着头,神色肃穆。寒衣节临近,宫中斋戒预备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,那种庄重里透着压抑的氛围,像一张无形的网,缓缓收紧。
“小顺子那边带回来的消息,你也听到了。”苏清辞没有回头,声音清晰,“长春宫戒备加强,王婕妤频繁出入;德妃‘一切如常’;贤妃与武将家往来;皇后抱病不出。表面看,风平浪静。可越是平静,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。”
青黛走到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阴沉的天际:“主子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”苏清辞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,“我们不能只等着别人出招。青黛,你随我来。”
她没有去后院查看那处埋藏“罪证”的墙根——那里不能动,一动就打草惊蛇。她的目标是听雨阁内部,是她起居坐卧的每一个角落。
敌人既然能在后院埋下东西,难保不会在别处也动了手脚。栽赃陷害,往往不会只留一处破绽。
“先从寝殿开始。”苏清辞推开内室的门。
寝殿内陈设简单,一张黄花梨木拔步床,挂着素色帐幔;一个妆奁台,上面摆着铜镜和几个妆匣;一个衣柜,一张小几,两把圆凳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空气中飘浮着极淡的、属于她的清冷熏香气息。
苏清辞走到妆奁台前。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,眼神却异常清明。她打开最大的那个妆匣,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支素银簪子、一对珍珠耳坠、一支玉簪,都是份例里的东西,不值什么钱,但对她这个品级的美人来说,也算体面。她将每一样首饰都拿起来仔细查看,尤其是簪子的尖端、耳坠的挂钩、玉簪的雕花缝隙,看是否有附着异物,或者被涂抹了不该有的东西。
指尖触感冰凉光滑,并无异样。
她又打开旁边两个小一些的妆匣,里面是些胭脂水粉、梳篦头油。她甚至凑近闻了闻气味——除了淡淡的桂花头油香和脂粉味,没有别的。
“青黛,检查床铺。”苏清辞吩咐道,自己则走向衣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