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不敢接,只微微欠身:“殿下谬赞,妾身愧不敢当。”
“罢了。”周景琰摆摆手,似乎不打算再纠缠此事。但他并未让开道路,反而又抛出一个问题:“既然美人博览群书,那本王倒想请教一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像一柄出鞘的剑,直指核心。
“北境狄戎,去岁冬掠我边民三千,今秋又犯云州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”周景琰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边关将领特有的冷硬,“朝中对此,历来有两派意见。一派主战,认为狄戎狼子野心,非武力不能震慑;一派主和,认为连年征战耗费国力,不如岁赐安抚,以图边境安宁。”
他向前倾身,声音压低,却字字如锤:“美人觉得,是战,是和?”
梅林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梅枝的细微声响,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、不知哪处宫殿的檐铃叮当。
苏清辞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。
这是试探。赤裸裸的试探。
北境战和,是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之一,牵涉兵权、国库、边将利益、甚至皇位稳固。楚王周景琰常年镇守北境,手握重兵,他对此事的立场,直接关系到边境安宁与朝局平衡。而他此刻,竟拿这个问题来问她一个后宫妃嫔。
是真心请教,还是设局试探?是想看她是否真有见识,还是想抓她把柄?
苏清辞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她不能回避。楚王既然问了,若她一味推脱,反而显得心虚或无知。
她也不能明确表态。战和之争,牵一发而动全身,她若贸然站队,无论支持哪一方,都可能卷入朝堂纷争。
她需要给出一个既展现见识,又严守分寸,且不落任何把柄的回答。
沉吟片刻——这片刻不长不短,恰是思考应有的时间——苏清辞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殿下此问,关乎国运,妾身本不敢妄言。但殿下既问,妾身便斗胆说几句愚见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景琰,不闪不避。
“妾身以为,战和之选,非黑即白,实应基于三事。”她伸出三根手指,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、健康的粉色,与掌心的褐色伤痂形成对比,“其一,国力。国库是否充盈,粮草是否充足,兵甲是否锋利,将士是否可用。若国力强盛,战有战的底气;若国库空虚,和也有和的无奈。”
周景琰眼神微动,没有打断。
“其二,民心。”苏清辞继续道,“边境百姓是愿战,愿和?连年征战,百姓流离失所,田地荒芜,此乃民生之痛。但若一味求和,岁岁纳贡,百姓负担加重,且狄戎贪得无厌,今日掠三千,明日便要五千,长此以往,民怨沸腾,国本动摇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稳:“其三,时机。狄戎内部是否团结?其王庭是否有变?天时是否利于征战?地利是否在我?若时机成熟,一战可定数十年安宁;若时机未到,贸然开战,恐损兵折将,反助敌焰。”
风吹过,梅香扑鼻。远处有鸟雀惊起,扑棱棱飞过宫墙。
苏清辞最后道:“故妾身愚见,战和并非二选一。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——如整顿边防、震慑敌胆、分化其部,使其不敢来犯,此为最上。若不得不战,则必备战充分,粮草足、兵甲利、将士勇,寻最佳时机,一击制胜,亦可保边境长久太平。”
她微微欠身,声音放轻:“至于具体该如何抉择,何时战,何时和,如何战,如何和——此乃军国大事,自有陛下圣心独断,与殿下及诸位将军深谋远虑。妾身一介女流,见识浅薄,所言不过纸上谈兵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回答完毕。
梅林里一片寂静。
周景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盯着苏清辞,目光深邃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透。阳光从他身后照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但苏清辞能感觉到——那道目光里的探究,更深了。
许久,周景琰忽然哈哈大笑。
笑声爽朗,浑厚,带着边关将领特有的豪迈,震得枝头梅花簌簌而落。他笑得很畅快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。
“好!好一个‘基于三事’!好一个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