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辞在听雨阁中静静等待。她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卷书,目光却不时飘向乾元殿的方向。她知道,此刻的御书房里,正进行着一场关乎她献策命运的讨论。风吹过庭院,海棠花瓣簌簌落下。青黛端来新沏的茶,轻声问:“主子,您说陛下会采纳吗?”苏清辞接过茶盏,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,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望着窗外,那片被宫墙分割的天空。答案,很快就会揭晓。而无论结果如何,她都已经,踏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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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未时三刻,乾元殿的传召终于来了。
来的是御前大太监王德全本人。他脸上挂着惯常的、滴水不漏的笑容,声音却比平日更恭敬几分:“苏美人,陛下请您往乾元殿偏殿一趟。”
苏清辞放下手中的书卷,起身时,袖口拂过桌面,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她看向青黛,青黛立刻会意,取来一件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披风,为她系上。
“有劳王公公。”苏清辞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从听雨阁到乾元殿的路,苏清辞已走过数次。但这一次,每一步都格外清晰。宫道两侧的朱红宫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暖光,琉璃瓦顶反射着刺目的亮。空气中弥漫着初夏特有的、草木蒸腾的湿润气息,混合着远处御花园飘来的淡淡花香。她的脚步声落在平整的青石板上,发出规律而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,与王德全刻意放轻的步履声交织。
乾元殿偏殿的门虚掩着。
王德全在门外停下,躬身道:“苏美人,陛下在里头等您。”
苏清辞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沉许多。窗户半开着,垂着竹帘,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。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龙涎香气,但今日这香气里,似乎还混杂了一丝极淡的、新墨的涩味。
周景珩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,身形挺拔,负手而立。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,线条分明,下颌线紧绷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高大的银杏树。
苏清辞屈膝行礼:“臣妾给陛下请安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,带着一丝回音。
周景珩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比平日更深沉。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凤眸,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平静无波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平身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苏清辞起身,垂手而立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远处隐约传来宫人行走的脚步声,极轻,很快又消失。窗外的蝉鸣声断断续续,像是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不敢高声。
周景珩走到书案后坐下。
书案上摊开着几份奏折,朱笔搁在一旁。他拿起最上面那份,扫了一眼,又放下。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“苏美人,”他开口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前日你提及前朝《治河纪要》中‘稽核专员’之制,朕回去后,仔细思量了一番。”
苏清辞的心跳微微加快,但面上依旧平静:“是。”
“此法甚妙。”周景珩的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以独立之员,行监督之实,不涉地方政务,专司核查纠偏。既能防微杜渐,又可直达天听。确为良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。
“只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此制虽载于古籍,却从未真正推行。朕想知道,若依你之见,此‘稽核专员’,当如何选拔?如何派遣?职权如何界定?又如何确保其自身清廉,不与被查之员沆瀣一气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如连珠炮般抛出。
每一个问题,都直指要害。
苏清辞知道,这是考问,也是试探。
她不能答得太完美,显得早有准备;也不能答得太浅薄,显得见识不足。她需要在“灵光一现”与“深思熟虑”之间,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。
她略作思索,垂下眼帘,恭敬答道:“陛下圣明,所虑周全。妾身浅见,或可从翰林院、御史台及户部中,遴选年轻清廉、熟知钱粮律例的官员,组成数支小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