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昨天晚上,妈妈在卧室里关了门,压低声音对他说:“老林,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发火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知知……转了美术班。”
爸爸当时正在擦眼镜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他把眼镜戴上,看着妈妈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转了美术班。已经报了名交了学费,学了两个星期了。她化学考了二十五分,在文化班待不下去了。”
爸爸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,但妈妈了解他,越是沉默,心里的波澜就越大。
“她一个人做的决定?”爸爸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不跟我们商量?”
“她不敢跟你说。”妈妈叹了口气,“她先给我打了电话,让我不跟你说。她说她不学美术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爸爸说了一句:“她从小就犟。”
“那你同意了?”
“不同意又能怎样?她都已经交了钱了。”爸爸顿了一下,“她哪来的钱?”
“自己攒的。每个星期的生活费省下来的。”
爸爸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含义跟之前不同——之前是愤怒,这次是复杂。他的女儿,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,一个人在寄宿学校里,每个星期省吃俭用,偷偷攒了一笔钱,就为了做一件她知道他会反对的事。这份心机、这份决心、这份……犟劲,让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。
“孩子不聪明。”爸爸最后说了一句,“起码有自己想干的事情。那就这样吧。”
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。她知道,对于她丈夫这样一个固执的理科男来说,说出这句话意味着多大的让步。
但这些林研知都不知道。她以为爸爸还被蒙在鼓里,以为自己的“秘密行动”天衣无缝。她坐在副驾驶上,耳朵里塞着耳机,心里七上八下的,像一只偷了东西的猫,既得意又心虚。
车子开进了小区,停在楼下。
“把东西搬上去吧。”爸爸说,解开安全带。
“今天太累了。”林研知赶紧说,“反正放暑假了,不急着收拾。先上楼回家吧,明天再搬。”
爸爸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些林研知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洞察,也许是无语,也许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在笨拙地撒谎时,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。
“行吧。”爸爸说。
他们上了楼。妈妈在厨房里做饭,听见门响,探出头来看了林研知一眼。那一眼里有责备,有心痛,还有一丝隐约的骄傲。
林研知没有读懂那个眼神,她只是心虚地避开了妈妈的视线,说了句“我回房间了”,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等了大约十分钟。听见爸爸进了厨房,跟妈妈说了几句话,然后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轰鸣。
林研知轻轻打开房门,蹑手蹑脚地溜出去,下了楼,跑到车库前面。车子的后备箱还锁着,她没有钥匙。她犹豫了一秒,然后跑上楼,从鞋柜上挂着的那串钥匙里找到了车钥匙——爸爸习惯把车钥匙挂在鞋柜上面的挂钩上——然后又下楼。
她打开后备箱,搬出那个巨大的画包。画包比她预想的还要沉,她几乎是拖着它走的。她把它拖进楼道,拖上电梯——终于拖到了家门口。她打开门,探头看了一眼,厨房的门关着,油烟机还在响。
她把画包拖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房门,然后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画包靠在床边,像一件战利品。她看着它,突然觉得很好笑——她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特工,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。她把画包立起来,塞在窗帘后面,用窗帘遮住。
从外面看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出房间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“知知,吃饭了。”妈妈在餐厅喊。
“来了。”
她坐到餐桌前,爸爸已经坐在对面了,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。
爸爸夹了一筷子鸡蛋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说:“暑假有什么打算?”
林研知的心跳又加速了。她低着头扒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没什么特别的,就……在家待着呗。”
“不出去玩玩?”
“不想出去,太热了。”
爸爸没有再问。他低头吃饭,吃得很认真,一粒米都没有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