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江八中的放学铃声彻底散尽,教学楼里的人流渐渐疏朗。暖金色的午后阳光斜斜切过走廊,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长短不一的窗格影子,三三两两的学生勾肩搭背往食堂涌去,喧闹声顺着楼梯口层层漫开,很快又随着人流散去大半。江月将桌角那瓶雪碧轻轻推入桌肚深处,指尖擦过冰凉的瓶身,动作稳而轻,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。她起身时顺了顺微皱的校服衣角,顺着墙根缓步走向食堂,刻意避开了主干道上成群结队的喧闹。
她向来习惯独行,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。从高一入学至今,她很少与同学结伴而行,不用迁就谁的脚步,不用应付客套的寒暄,更不用在热闹里勉强自己融入人群。安安静静抵达食堂,安安静静选好合口味的饭菜,安安静静找个角落落座用餐,对她而言,是最舒适、最合心意的节奏。作为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,又是全校公认气质清冷的校花,她早已习惯了旁人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,也学会了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所有纷扰隔绝在外。
食堂一层人声鼎沸,蒸腾的热气混着浓重的饭菜香扑面而来,油炸食品的油腻气味与汤汁的鲜味儿搅在一起,让江月微微蹙起了眉。她没有丝毫停留,径直踏上二楼台阶。二楼人少窗明,空气清爽,菜色也以清炒、蒸煮为主,少了一层的嘈杂与油腻,正是她常年固定用餐的地方。最内侧的清炒窗口前只排了两三个人,队伍移动得很快,江月走上前,轻声对打菜阿姨复述着那串早已熟稔的忌口,语气平淡,条理清晰,语速不急不缓。
“麻烦不要香菜、葱、蒜,不要鱼虾这类腥味重的菜品,瘦肉少一点,蔬菜多一些,荤素比例均衡,口味适中,不要太甜、太辣、太咸、太酸,也不要太过清淡。”
这些话她不知说了多少遍,早已烂熟于心,从不需要旁人代为开口,也从未指望过谁能牢牢记下。在她的认知里,自己的饮食习惯本就繁琐挑剔,除了家人,没人会花费心思放在这些细碎琐事上,即便是同桌,也不过是短暂相处的同窗,更不必强求。
阿姨对这位眉眼清秀、成绩顶尖又格外讲究的女生印象极深,笑着应了声“放心吧同学,给你搭配得刚刚好”,手脚麻利地为她盛好饭菜。嫩而不腻的精瘦肉丝、清鲜爽口的时令蔬菜、滑嫩鲜香的蒸蛋,三样菜品摆放在餐盘里,荤素比例恰好,色泽清爽,口味也拿捏得恰到好处,完全贴合江月的所有要求。她端起餐盘,在靠窗的单人桌前落座,垂眸小口进食,动作轻缓得几乎不出声响,细长的指尖握着筷子,姿态端正又优雅。周遭的谈笑风生、往来穿梭的人影,都被她隔绝在自己的小方桌之外,仿佛整个二楼,只剩下她与眼前的一餐一饭。
与此同时,食堂一层的米线窗口前,温砚正被宋时安挽着胳膊,身后跟着吴昊千与何烈,四人热热闹闹地排着队。温砚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,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,嘴里叼着一颗薄荷糖,身形挺拔,自带一股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气场。她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气息,清清凉凉,不浓不烈,像是随身携带着一片小小的凉意,和她这个人一样,张扬又带着点不易靠近的疏离。
宋时安捧着刚打好的香辣米线,吸了口气,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温砚:“砚姐,你真把月神那些忌口全背下来了?那么多规矩,又不能腥又不能腻,口味还得刚刚好,我听一遍都晕头转向,你居然记得一清二楚!”
温砚咬着筷子,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二楼的方向,嗤笑一声,语气里混着几分不在意的糙劲儿,还带着点理所应当的蛮横:“废话,既然是我同桌,天天坐一块儿,我当然得记着点。帮同桌点忙,不是应该的?再说了,她刚才就在边上叨叨,想听不见都难,记这点破东西有什么难的。”
吴昊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轻声附和:“月神确实挑食得很精细,一般窗口很难完全合她的心意,也就这个清炒窗口能满足她的要求了。”
何烈大口扒着碗里的米线,闷声点头,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:“也就她自己能把这些讲究说清楚,换别人早记混了。”
十几分钟后,江月用餐完毕。她将餐盘规整地放到回收处,码放得整整齐齐,随后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,动作细致又优雅。转身离开食堂,她打算按照往常的习惯,前往图书馆度过午休时光。图书馆安静肃穆,没有教室的喧闹,没有旁人的打扰,她可以沉下心刷题、看竞赛书,守护属于自己的一方清净天地,这是她日复一日的固定节奏,从未被打破。
刚转过食堂侧门的拐角,林荫道上微风拂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江月猝不及防地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正着。
是温砚。
她显然是吃完饭懒得回教室,独自晃悠出来透气,嘴里依旧叼着那颗薄荷糖,外套依旧松松垮垮搭在肩上,神情散漫又慵懒,眼神里带着点无所事事的倦怠。随着她走近,一缕淡淡的、清清凉凉的薄荷香轻轻飘过来,不刺鼻,不张扬,却清晰地落进江月的鼻尖。
两人猝不及防相遇,脚步同时顿住,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。
“吃完了?”温砚先开口,语气平淡随意,她说话时,薄荷气息更轻地散在空气里。
“嗯。”江月轻轻点头,脸上没有多余表情,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
“不回教室?”温砚又随口问了一句,纯粹是客套的寒暄。
“去图书馆。”江月的声音依旧清淡,没有丝毫起伏。
温砚“哦”了一声,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,给她留出足够宽敞的路,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。她微微抬下巴,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提醒:“那你去吧,别在篮球场附近瞎逛,那帮傻缺打球疯得很,横冲直撞没长眼,别被撞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江月应声,声音轻而淡,却清晰地传入温砚耳中。她没有回头,没有多余寒暄,安静地从温砚身侧走过,身姿挺拔,步履平稳。擦肩而过那一瞬,那缕淡淡的薄荷香再次轻轻掠过她的鼻尖,像一片小羽毛,在心口极轻地扫了一下。
温砚站在原地,看着江月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,几秒钟后便无所谓地耸耸肩,转身往操场方向晃去,打算找个看台晒晒太阳打发时间。
图书馆内一片静谧,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的轻响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落在桌面上,温暖而不刺眼。江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抽出物理竞赛题册,试图沉下心演算题目。
午休时光转瞬即逝,急促的预备铃声响彻整个校园,打破了午后的宁静。
江月合上习题册,将书本规整收好,缓步走回教室。她刚落座没多久,教室后门就被轻轻推开,温砚踩着铃声的尾巴慢悠悠晃了进来,依旧是那副散漫自在的模样,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,随手将外套扔在桌角,低声骂了句:“操,晒得脑袋发昏,困死了。”
随着她坐下,那股淡淡的薄荷香也一同落定在座位旁,轻轻萦绕在两人之间,不浓、不烈,却真实存在。
温砚趴在桌上,纤细的手扒拉着手机,而江月坐在一旁,指尖轻轻划过课本上的字迹。
澄江八中的午后阳光依旧温暖,教学楼里的读书声即将响起,食堂的喧闹渐渐散去,操场的微风依旧轻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