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尖锐地撞进耳朵里时,我整个人还僵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里,半天缓不过神。
前一秒教室里还只有老师不紧不慢的讲课声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以及我身边人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浅促呼吸。下一秒,所有声音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过来——椅子腿在地面拖动的刺耳摩擦,同学起身时书包碰撞桌沿的闷响,走廊里瞬间炸开的笑闹与呼喊,前排女生叽叽喳喳的讨论声,后排男生打闹的起哄声。
一切都恢复成了一堂再普通不过的课后模样。
只有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,在刚刚那四十分钟里,在我身边这个人的身体里,碎过一次。
苏泠沆依旧伏在臂弯里,一动没动。
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濡湿,软塌塌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,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线。她的呼吸已经比课堂上浅了许多,不再是那种快要窒息似的急促,可肩膀依旧在以一种极细微、极持续、几乎让人忽略的频率轻轻发颤,像被冷风扫过的草茎,弱得一碰就会断。
我坐在她身边,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。
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她递过糖纸与纸巾时的触感——冰凉,潮湿,微微发颤,那点细微的震动仿佛顺着指腹爬进了骨头里,凉得人心口发紧。我把那团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团悄悄塞进桌肚最深处,像是藏起一段不能被人看见的狼狈,也藏起她刚刚崩溃过的痕迹。
周围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
有人好奇,有人疑惑,有人只是随意扫一眼,可哪怕只是这样轻飘飘的目光,也让我下意识地往她那边挪了挪椅子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半视线,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阴影里。
“没事了。”我把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气声一样飘在她耳边,“下课了,没人看你了。”
她依旧没抬头,只是埋在臂弯里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哑得厉害,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,却足够让我听出里面还没散尽的虚脱与无力。
我懂那种感觉。
不是疼,不是怕,是情绪彻底决堤之后被抽干所有力气的空茫。像是整个人被按进冷水里浸了一遍,浮上来时四肢百骸都是软的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蜷缩在自己小小的角落里,等着心跳一点点降回原位,等着世界重新变得清晰。
我不敢碰她。
一来是怕惊扰到她脆弱到极致的神经,二来,是我自己心底那道不能言说的禁忌——我与她之间,连最轻微的触碰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。我只能僵硬地坐在旁边守着,目光一遍遍地落在她垂在桌沿的手上。
指节依旧泛着不正常的青白,掌心被自己狠狠掐出的几道红印还清晰地横在上面,深浅不一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那是她在崩溃边缘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用疼痛,把自己拉回现实。
我当年也是这么做的。
一模一样的姿势,一模一样的力道,一模一样的,把所有崩溃都咽进喉咙里,只敢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偷偷伤害自己,以此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一想到这,心口那股酸涩就翻江倒海地涌上来,堵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多希望能替她扛。
多希望能把那些压在她身上的恐惧、不安、阴影,全都扯过来砸在我自己身上。可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这样笨拙地守着,挡掉目光,递一张纸,给一颗糖,说几句苍白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话。
就在这片安静得近乎压抑的沉默里,两道身影停在了我们桌旁。
温和又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先一步落下来:“泠沆,你好点了吗?刚才在课堂上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是李芒种。
我抬眼望去,她站在桌旁,脸上带着几分自然的担忧,眉眼柔和,神情看上去很真诚。田甜跟在她身侧,微微探着头,神色里也透着几分在意。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,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过分的逼近。
田甜立刻小声点头:“是啊,我们刚刚都有点担心你。”
我心里莫名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