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三人正行在凤城郊外的崎岖山路上,欧阳霖轻车熟路,领着二人寻到一间破庙歇脚。
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,只见庙中金身佛像已然斑驳,金箔脱落了大半,一双泥塑的眼睛低低垂着,仿佛在俯瞰这满地的破败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墙角结着蛛网,透出一股久无人至的荒凉之意。
欧阳霖四下打量一番,道:“今晚便在这里歇息,明日再赶路。我在槐州有旧识,那人平生仗义疏财,豪气云天,我去求他,想来他必肯收留咱们。等这一阵风头过了,再回凤城不迟。”
李嫣然一听“槐州”二字,心头一动,忙问道:“欧阳伯伯,方才沧门那群人说你在槐州杀了他们的弟子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欧阳霖面色一凝,叹了口气,将背上的包袱卸下,寻了处干净些的角落坐下,缓缓道:“说来话长。先收拾铺盖,我再慢慢跟你说。”
三人各自寻了位置,放下包袱,铺开铺盖。欧阳霖摸出打火石,就着前人留下的冷篝火堆生了火。火苗舔着干柴,噼啪作响,渐渐蹿高,将三人的脸映得明明暗暗。火光之中,各自心事重重,一时无人说话。
欧阳霖望着跳动的火苗,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
他顿了顿,似在整理思绪,半晌方道:“那日我本是去槐州寻访故友,谁承想在路上见到一老一小横尸路边。我上前查看,那一老一小的尸身已经冷了,身上尽是剑伤,死状极为惨烈。地上泥泞不堪,足迹凌乱,但隐隐约约辨得出有马蹄往东边去了。我心道,这或是江湖仇杀,或有甚么恩怨,便顺着那马蹄印追了下去。”
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火堆,声音也低沉了几分:“走了不多时,到了一个村落,只听里头一阵喧闹。我放轻脚步,伏下身子,悄悄靠近。没成想——”
说到这里,欧阳霖面色陡然一沉,眼中似要喷出火来:“那伙人,竟在那村里烧杀抢掠。男女老少倒在血泊之中,惨不忍睹,那伙人却还在尸堆里四处翻找,似在寻什么东西。而他们身上穿着的,竟是沧门弟子的服饰!”
李嫣然听到此处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:“沧门?可沧门不是向来行侠仗义么?”
欧阳霖冷哼一声:“我那时也是这般想。沧门位列五大派之一,门规第一条便是‘匡扶正义,行侠仗义’,门中弟子素来以侠义自居。可眼前这一幕,哪里还有半分侠义可言?我一时怒气横生,再也按捺不住,便跳将出来,喝道:‘尔等畜生行径,也配穿这身衣裳?沧门门规都叫你们狗肚子吃了?’”
“那伙人见我忽然冒出来,面面相觑,竟不答话,只是拔剑便刺。我愈发愤怒,便与他们交起手来。谁知这群人脚步虚浮,武艺粗疏,空有一身沧门的皮囊,内里却稀松平常。不过片刻功夫,便都倒在我这匕首之下。”
李嫣然听得心头一紧,问道:“那……那些人真是沧门弟子么?”
欧阳霖摇了摇头,沉吟道:“后来我细细回想,觉得此事蹊跷。沧门弟子武功不至于如此不济,况且那等烧杀抢掠的行径,与沧门的门风实在相去甚远。我怀疑是有人冒充沧门的名头,在槐州作恶。只是此事尚未查清,便遇上了沧门的人来追缉我——他们只道是我杀了他们的弟子,哪里肯听我解释。”
李嫣然恍然大悟:“怪不得那日在客栈,王中修带着人要拿你。他们定是以为你杀了他们的同门。”
欧阳霖苦笑一声:“正是。沧门中人虽行事刚直,却也最重同门之谊,见了同门的尸首,又听说是我下的手,岂能善罢甘休?那王中修倒是个讲理的,听萧姑娘说了几句,便答应在武林大会上请五大派共同裁断。只是这误会一时半会儿解不开,我只好先躲着他们。”
萧明尚一直默然听着,此时忽然开口:“你说那伙人穿着沧门服饰,却在尸堆里翻找东西——他们在找什么?”
欧阳霖一怔,摇头道:“我当时只顾着救人,未曾细想。如今说来,确实古怪。那些人对钱财倒不怎么在意,倒像是在翻找什么要紧的物件。”
萧明尚点了点头,目光幽深,却不言语。
李嫣然正要再问,忽听得庙外传来一阵吟哦之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,在夜风中飘飘忽忽。紧接着,那扇破旧的木门嘎吱一声响,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三人俱是一凛,齐齐朝门口望去。
只见一个醉醺醺的人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。那人作书生打扮,年纪约莫五六十岁,衣袍皱巴巴的,上头沾着酒渍,一双醉眼乜斜着,瞧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。他见里头三人围着火堆,堪堪站定脚步,打了个酒嗝,道:“没成想这地方也有人留宿,不知可否挤一挤?”
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。萧明尚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书生一番,淡淡道:“请自便。”
那老书生也不客气,径直寻了个空位坐下,从袖中摸出一只酒壶,晃了晃,拔开塞子,自顾自地喝了起来。
欧阳霖见有外人在场,便不再往下说,庙中陷入一阵沉默。只听得那老者时不时打个酒嗝,砸吧着嘴,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。
李嫣然生性跳脱,听那老者砸吧得津津有味,心里痒痒的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老人家,这酒是什么酒?”
老者听见问话,抬起醉眼看了她一眼,慢悠悠地道:“此酒无名,不过是老夫从市集上淘来的便宜货罢了。”
李嫣然来了兴致,追问道:“老人家,那你为何不喝点好酒呢?”
老者沉吟片刻,摇头晃脑地道:“对老夫来讲,酒不分好坏,只要能让老夫醉了,那便够了。”
“为何要醉?”李嫣然歪着头问。
老者叹了口气,那双醉眼中竟似闪过一丝清明:“人生苦短,苦闷之事太多了。欲要排解忧愁,只能对酒当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