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大山是被尿憋醒的。
他睁开眼,土炕的泥腥味像一只枯手,直直探进他的鼻腔。
夜深了,今天看不见月亮。
虫鸣、蛙叫、村头老狗的低吠,什么也没有,村子安静的像是死了,六月天,正该是这些东西喧闹的时候。
自山神出现后就是这样,五年了,魏大山早就习惯了。
他翻身,伸手去掏夜壶,却摸到一手的滑腻,像浸了水的绸缎,又像他每次抬轿子时,轿帘上被风吹起的那块红布。
他猛地缩回手。
眼睛适应了黑暗,他看清了眼前的物什——大红的一张盖头,针脚精细,两只鸳鸯活灵活现。
盖头。
魏大山的心被人狠狠捏了一把,冷汗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刚睡醒的那点迷糊散了个干净。
他认得,村头王闺女的手艺,她手巧,最擅长做这些。后来她走了,就是披着她自己绣的盖头走的。
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慌,那东西攥在手里,一把给扔到了地上。
盖头落地,激起的不是呛人的灰,而是一股劣质的脂粉味,甜腻的像砸在地上的烂柿子。
村子里穷,但他们都说,给山神的东西一定要最好的。
魏大山见过那些新娘,起初个个哭的要死要活,吵得很。后来王二婆不知从哪搞来了蒙汗药,一碗下肚,人还睁着眼,身子却已经不听使唤了,被王二婆往脸上抹一把粉,嘴上涂两道胭脂,就老老实实地被抬进了轿子,送进那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剩下的人轿子也不扛了,跑着下山,听见女人们的惨叫越来越远,然后在某一刻突然断了。
魏大山从来不敢回头。
他扛了多少次轿子,已经记不住了。
每一次去,他都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山神,为了村子。可那年连着旱了三个月,地里的庄稼被活活渴死,大家都说是山神发了怒,要娶新娘子——和他一起抬轿子的刘五,他闺女被点了名。
前一天还在夸耀自己为山神送了多少新娘子的刘五,当场就发了疯,说要把闺女藏起来,谁来也找不着。
第二天,刘五一家子就死了,都说是挨了“天罚”。
娶亲不能耽搁,村子里的人另找了一个新娘,魏大山抬过去的时候,在山洞口看见了一只鞋。他看得清清楚楚,上面缝了两个补丁,是刘五闺女的鞋。
他当时还想,幸好自己没老婆也没闺女。
魏大山家的门漏风,呜呜地往里灌。
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
——他记得睡觉之前,吹唢呐的赖皮子找过他,就站在他家门口,手里拎着个纸糊的红灯笼,毛笔太湿,“囍”字流的到处都是。
每次这灯笼出来,他就知道,又要“娶亲”了。
“大山,你待会早点歇着,养足精神,今晚还有一轿。”
赖皮子冲他一笑,松垮的面皮堆成一堆,快把眼睛挤没了。
他应了一声,没问新娘是谁,他从来不敢问,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赖皮子把灯笼挂在他门前,脚步声越来越远,魏大山才推门进去,衣服也没换就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蜘蛛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可是现在——魏大山不知道这盖头是谁放进来的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刚起身就感觉腿脚一软,结结实实坐了回去。
没劲儿,使不上劲儿。
魏大山喉咙发紧。他想起下工前,东家给他端的那碗面,说是辛苦了他这几年的操劳,还加了两个油润润的鸡腿。他吃的格外香,把碗舔的干干净净,连一滴汤都没剩下。
有人给他下了药。
甜腻腻的,就像,就像——
就像王二婆的蒙汗药。
梆——!
“夜半子时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打更的声音冷不防响起,激起乌鸦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