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响了一声。
很轻的一声,像是有人把脚尖踮起来,又慢慢放下。然后是布料的窸窣声,像是有很多人在门外站着,彼此挨着,屏着呼吸。
魏大山想喊,可嗓子里像是塞了什么,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。
脑袋越发昏沉,四肢怎么也使不上力。他狠咬了自己的舌头,换了几分清醒,嘴里一股铁锈味,应该是出了血。
他想逃,腿迈出去的一刻就软了,整个人扑在了地上,膝盖磕得发麻,发出一声闷响。
门外的动静一下停了。
透过门缝,魏大山看见外面铺天盖地的红光——不,不是红光,是灯笼——有人拎着灯笼站在他门口。
那人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——
门开了。
魏大山看见很多双脚。
布鞋。打着补丁的,露着脚趾的,还有,最前面一双,红彤彤的,绣着花的。
他努力抬起头,佝偻的媒婆站在他面前,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胭脂,白的吓人。她凑得极近,腐臭味打在她脸上。
村口的王二婆,平日里壮实得像头牛,唯独这时候总弓着身子,掐出比公鸭还怪异的嗓子,送走一个又一个姑娘,自己却从来没被山神点过名。
“接新娘子咯——!”媒婆尖利的嗓子喊着,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。
可是门外,四个轿夫,不多不少,没有他的位置。
魏大山那一刻才意识到了什么,他扭着身子想要逃,可太晚了,媒婆已经捡起了红盖头,盖在了他的脸上。
眼前一片红,他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有人把他抬起来,装进轿子里。那轿子太窄了,被五大三粗的汉子填的满满当当,动一下都不能。
“迎山神大人咯——!”
轿帘落下的瞬间,他听见外面响起了锣鼓声,喜乐的调子,却吹的他心里直跳。
轿子被抬起来了。魏大山坐在里面,身体随着轿子的摇晃而左右摆动。轿子外面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,和着锣鼓的节奏,一声一声,催人入眠。
药劲上来了,他的眼皮越来越沉,明明告诉自己千万不能闭眼,困意却还是涌了上来。
山里的风吹了进来,一阵一阵,凉丝丝的不像夏天,还带着股怪异的甜,像熟到烂透的柿子。
轿子停了。
那股味道越来越浓。
魏大山被人拖下轿子,本来是抬,可他膀大腰圆,实在是沉,便改用拖。地皮粗糙,小腿摩擦出一道道血痕。
风把盖头吹了起来。
周围的人早已跑了个彻底,留下魏大山一个人直面那黑黢黢的洞口。
没有虫鸣鸟啼,山林间寂静一片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种声音。从洞口传来的,很近又很远,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身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,黏糊糊的、湿漉漉的,碾过骨头和筋腱,发出细碎的、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魏大山哆哆嗦嗦地抬头,一双蓝布鞋悬在他面前——
他终于想起了,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抬轿的。
魏大山有个妹妹。爹娘死了,魏大山和妹妹相依为命。
跟他不一样,妹妹长得水灵,瘦瘦高高,手也长得好看。院子里有棵老柿子树,地荒,一年结不出几个果,可只要有,魏大山都会摘给妹妹吃。
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,可魏大山放心不下妹妹,他一直想给妹妹找个好姑爷,爱她,疼她,再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——
山神显了灵,点名要他妹妹。
那天,妹妹躲在他身后,赖皮子跑过来恭喜,笑的眼睛都没了,说他终于得偿所愿,有了个好姑爷了,妹妹过去要享福的。
魏大山不是没见过那些“新娘”,晕晕乎乎地绑了去,上了山就没回来过。
他发了怒,抬起巴掌就要打,却被赖皮子怀里白花花的银子晃了眼。
山神给的,聘礼。